杜騙新書
Date: 2007-12-24T00:00:00+00:00
Keywords: Fraud -- China -- Ficti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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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杜騙新書

Author: active 16th century-17th century Yingyu Zhang

Release date: December 24, 2007 [eBook #24021]

Language: Chinese

***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杜騙新書 ***

第一類 脫剝騙

假馬脫緞

江西有陳姓，慶名者，常販馬往南京承恩寺前三山街賣。　　時有一匹銀合好馬，價約值四十金。忽有一棍，擎好傘，穿色衣，翩然而來，佇立瞻顧，不忍捨去，遂問曰：「此馬價賣幾許？」慶曰：「四十兩。」棍曰：「我買，但要歸家作契對銀。」慶問：「何住？」棍曰：「居洪武門。」棍遂騎銀合馬往，慶亦騎馬隨後。行至半途，棍見一緞鋪，即下馬，放傘於酒坊邊，囑慶曰：「代看住，等我買緞幾匹，少頃與你同歸。」慶忖：「此人想是富翁，馬諒買得成矣。」棍入緞鋪，故意與之爭價，待緞客以不識價責之，遂佯曰：「我把與一相知者看，即來還價何如？」緞客曰：「有此好物，憑伊與人看，但不可遠去。」棍曰：「我有馬與伙在，更何慮乎。」將緞拿過手，出門便逃去。緞客見馬與伙尚在，心中安然。慶待至午，杳不見來，意必棍徒也，遂舍其傘，騎銀合，又牽一馬回店。緞客忙奔前，扯住慶曰：「你伙拿吾緞去，你將焉往。」慶曰：「何人是我伙？」緞客曰：「適間與你同騎馬來者。你何佯推，定要問你齲」慶曰：「那人不知何方鬼，只是問我買馬，令我同到他家接銀，故與之同來矣。他說在你店買緞，少頃與我同去，我待久不見來，故騎自馬回店。你何得妄纏我乎？」緞客曰：「若不是你伙，何叫你看傘與馬？我因見你與馬在，始以緞與他。你何通同妝套，脫人緞去？」　　二人爭辨不伏，扭在應天府理論。緞客以前情直告。慶訴曰：「慶籍江西，販馬為生，常在三山街翁春店發賣，何嘗作棍。竟遇一人，問我買馬，必要到他家還銀，是以同行。彼中途下馬，在他店拿緞逃去，我亦不知，怎說我是棍之伙？」府尹曰：「不必言，拘店家來問，即見明白。」其店家曰：「慶常販馬，安歇吾家，乃老實本分人也。」緞客曰：「既是老實人，緣何代那棍看傘與馬？此我明白聽見，況他應諾。」慶曰：「叫我看傘，多因為他買馬故也，豈與之同伙。」府尹曰：「那人去，傘亦拿去否？」緞客曰：「未曾拿去。」府尹曰：「此真是棍了。欲脫你緞，故托買馬，以陳慶為質，以他人之馬，賺你之緞，是假道滅虢術也。此你自遭騙，何可罪慶。」各逐出免供。　　吾觀作棍亦多術矣。言買馬非買馬，實欲假馬作訛，為脫緞之術，故先以色服章身，令人信其為真豪富。既而佇立相馬，令人信其為真作家。迨入緞鋪，誑言有馬與伙，令人信其為真實言，至脫緞而走，以一傘貽慶，與緞客爭訟，此皆以巧術愚弄人也。若非府尹明察，斷其為假道滅虢，則行人得牛，不幾邑人之災乎。雖然，慶未至混跡於縲紲，緞客已被鬼迷於白晝矣。小人之計甚詭，君子之防宜密，庶棍術雖多，亦不能愚弄我也。

先寄銀而後拐逃

通州有姓蘇，名廣者，同一子販松江梭布，往福建賣。布銀入手，回至半途，遇一人姓紀名勝，自稱同府異縣，鄉語相同，亦在福建賣布而歸。勝乃雛家，途中認廣為親鄉里，見廣財本更多，乃以己銀貳拾餘兩寄藏於廣箱內，一路小心代勞，渾如同伴。後至日久，勝見利而生奸。一夜佯稱瀉病，連起開門，出去數次。不知廣乃老客也，見其開門往返，疑彼有詐謀，且其來歷不明，彼雖有銀貳拾餘兩寄我箱內，今夜似有歹意。　　乘其出，即潛起來，將己銀與勝銀，並實落衣物，另藏別包袱，置在己身邊，仍以舊衣被，包數片磚石，放在原箱內，佯作熟睡。勝察廣父子都睡去，將廣銀箱夤夜挑走。廣在牀聽勝動靜，出門不歸，曰：「此果棍也。非我，險遭此脫逃矣。」　　次日廣起，故驚訝勝竊他銀本，將店主扭打，說他通同，將我銀偷去。其子弗知父之謀，尤怒毆不已。父密謂曰此事我已如此如此，方止。早飯後，廣曰：「我往縣告，若捕得那棍，你來作證，不然定要問你取矣。」廣知勝反中己術，逕從小路趲歸。　　勝自幸竊得廣銀，茫茫然行至午，路將百里，開其箱內，乃磚石舊衣也，頓足大恨。復回原店，卻被店主扭打一場，大罵曰：「這賊，你偷人銀，致我被累。」將繩係頸，欲要送官。　　只得吐出真情，叩頭懇免。時勝與廣，已隔兩日程途，追之不及，徒自悔恨而已。　　按：紀勝非雛客，乃雛棍也。先將己銀，托寄於廣，令其不疑，後以詐瀉開門，候其熟睡，即連彼銀共竊而逃，彼之為計，亦甚巧矣。蓋此乃欲取姑與，棍局中一甜術也。孰知廣乃老客，見出其上，察其動靜，已照其肝膽，故因機乘機，將計就計，勝已入厥算中，而不自知矣。夫勝欲利人之有，反自喪其家，雛家光棍，又不如老年江湖也。待後回店，被其扭打，捻頸，哀告以求免，是自貽伊戚，又誰咎也？天理昭昭，此足為鑒。

明騙販豬

福建建陽人鄧招寶者，常以挑販為生。一日販小豬四隻往崇安大安去賣，行至馬安嶺上，遇一棍問他買豬。寶意此山逕僻嶺無人往來，人家又遠，何此人在路上買豬，疑之，因問其何往。棍曰：「即前馬安也。」寶曰：「既要買，我同你家去。」棍曰：「我要往縣，你拿出與我看，若合吾意，議定價方好回家秤銀，不然恐阻程途矣。」此棍言之近理，寶即然之，遂拿一豬與看。棍接過手，拿住豬尾，放地上細看，乃故放手致豬便走，佯作驚恐狀，曰：「差矣，差矣。」即忙趕捉。不知趕之正驅之也。寶見豬遠走，猛心奔前追捉，豈知已墮其術也。棍見寶趕豬，約離籠二三百步，即旋於籠內，拿一豬在手，又踢倒二籠，豬俱逃出。大聲曰：「多謝你，慢慢尋。」寶欲趕棍，三豬出籠逃走，恐因此而失彼，況棍走遠難追，但咒罵一常幸得三豬成聚，收拾入籠，抱恨而去。　　吾觀棍之脫豬也，一邂逅相逢之頃，賊念即生，乃以詭言相哄，致寶深信，所謂君子可欺以其方者也。　　乃始也放豬佯逐以誤其遠趕之於前，繼也擒豬踢籠，以制其不趕之於後，使人明墮其術而不自知。倉卒妝套，抑譎也。商者鑒此，勿謂暗機隱械宜為慎防，即明圈顯套，尤當加謹。

遇里長及脫茶壺

趙通，延平府南平縣人也。家世積善，錢糧頗多，差當七圖一甲裡役。其甲首林錢一者，機智過人，不務生理，第飲賭宿娼。後來家業蕭條，無處棲身，只得逃外。通亦不知其嚮往。　　一日，通與僕往杭貿易，經過浦城，憩息於亭，適見錢一，通遂罵之曰：「這奴才，你逃外數年，戶丁不納，糧差累賠，是何理也？今你見我，你何以說？」錢一被罵不甘，心生一計，向前賠笑曰：「我每欲回，送條編與里長，奈我家中欠人財物甚多，難以抵償，故不敢回矣。今幸遇里長，如天降下，敢再推辭。況這幾年，賴里長福庇，開店西關馬頭，家中稍裕，新娶邑人徐某之妾為妻，被人欺奸。我乃孤身一人，出外獨居，無奈伊何。今幸遇里長，則有主矣。里長往杭州，亦經門處過，即到我家暫歇。自當算還編銀，又煩代我作主。」通聽其言，私心喜曰：「今日得此，可作往杭盤費，誠可謂出門招財也。」　　遂與同行。至一店所，錢曰：「里長今朝起早，又路行半日，肚又饑矣，上店沽酒濕口，何如？」應曰：「可。」遂入店。　　叫店主暖酒，切豆腐與通食，便問店主曰：「這裡有好紅酒豬肉否？」店主曰：「市前游店，肉酒俱有。」錢一曰：「可借壺秤一用。」店主拿壺秤出，錢接過手，直望游店，轉彎抹角，潛躲而去。　　通與僕吃酒一壺將盡，乃對僕曰：「錢一去許久不來，莫非與人爭鬥，不然，此時當來矣。汝往看之。」僕即往酒肉店去問，說並無錢一，待欲尋他，又不知他去向，只得秤銀還酒，店主收銀，索取壺秤。通怒曰：「酒是我吃，我還你猶可，壺秤是你自交錢一，何干我事。」店主曰：「人同你來，你在我店飲酒，故把壺秤借他。不然，我曉得甚麼錢一。」言來言去，兩下角口大鬧。眾人來勸，問其來歷，始知甲首騙里長入店，更脫店主壺秤。眾人大笑，即是他自錯，賠他也罷。不得已代賠，嘔氣抱忿而去。　　按：林錢一始說家頗充裕，妻被棍奸，欲投里長作主，致人不疑。繼也入店借壺秤，沽酒肉，以敘閒闊之情，使人不備，玩通於股掌之中，術亦巧矣。然錢一狡猾有素，通亦知之，乃一卒遇之，遂信其言，而入店飲酒，更欲沽紅買肉，皆非款待之真情，在通當燭其偽而止之，曰店中不便，有酒有肉到家食之未晚也，則錢一奸無所施，將道旁脫走不暇，何至賠壺秤而受嘔氣也。故錢一狡也，而通亦欠檢點焉。嘻！

乘鬧明竊店中布

吳勝理徽州府休寧縣人，在蘇州府開鋪，收買各樣色布。　　揭行生意最大，四方買者極多，每日有幾拾兩銀交易。外開鋪面，裡藏各貨。一日，有幾伙客人湊集買布，皆在內堂作帳對銀。一棍乘其叢雜，亦在鋪叫買布。勝理出與施禮，待茶畢，安頓外鋪少坐。勝理復入內與前客對銀。其棍見其鋪無守者，故近門邊詐拱揖相辭狀，遂近鋪邊拿布一捆，拖在肩上，緩步行去。雖對鋪者亦不覺其盜。　　後內堂諸商交易畢，勝理送客出外，忽不見鋪上布，問對門店人曰：「我鋪裡一捆布，是何人拿去？」對門店人曰：「你適間後來那客人與你拱手作辭，方拖布去。眾皆見之，你何佯失布？」勝理曰：「因內忙，故安他在外鋪坐，候前客事畢，然後與他作帳，何曾賣布與他。」鄰人訝曰：「狡哉！此棍。彼佯拱手相辭，令我輩不敢說他是賊。緩步而行，明白脫去矣，將奈何？」勝理只得懊恨一場而罷。　　按：棍之竊斯布也，初須乘其叢雜，入其店中，尚未定其騙局之所出也。至勝理待其茶，而安之外鋪少坐，左顧右盼，而奸謀遂決矣。故拱揖而辭，而明脫其布，如荊州之暗襲，不甚費力，真可謂高手矣。　　在勝理店積貨物，宜不離看守，方可保無虞。關防不密，安知無棍徒混入行奸乎。待布既失，而後扼腕，何益哉！大凡坐鋪者當知此而謹慎之可也。

詐稱偷鵝脫青布

有一大鋪，布匹極多，交易叢雜，只自己一人看店。其店之對門人，養一圈鵝，鳴聲嘈雜，開鋪者惡其聒耳，嘗曰：「此惡物何無盜之者？與我耳頭得沉靜些。」忽棍聞之。一日乘其店中閒寂，遂入店拱手，以手按櫃頭一捆青布，輕輕言曰：「不敢相瞞，我實是一小偷，愛得對門店下一隻鵝吃，只大街面難下手。我有一小術，只要一個人贊成。」店主曰：「如何贊成？」小偷曰：「我在這邊問曰，可拿去否，汝在內高聲應曰可。又再問曰，我真拿去，汝再應曰，說定了，任從拿去。　　我便去拿，方掩得路人耳目。托你贊成，後日你家不須閉門，亦無賊入矣。但你須在內去，莫得竊視，視則法不靈。你直聽鵝聲息，我事方畢，你可出來。」店主然之。小偷高聲問曰：「我拿去否？」內高聲應曰：「憑你拿去。」又再高聲問曰：「我真拿去。」內又高聲應曰：「說定了，任你拿去。」兩旁店人皆聞其問答之語，小偷遂負其櫃上捆青布而去。人以為借去也。　　其店主在內，聽得鵝聲鳥幾鳥幾，不敢出來，其盜布者匆匆行之久矣。候之多時，鵝聲不絕，其店主恐店內久無人守，只得外出，看鵝尚在，自己櫃頭反失一捆青布，顧問兩旁店曰：「適才誰上我店，拿我一捆布去？」左右店皆答曰：「是那個問你買的。你再三應聲，叫他只管拿去。今拿去已久矣。」店主撫心自悔曰：「我明被此人騙了，只是自己皆死說不得也。」　　事久，眾憐覺之，始笑此人之癡，而深服此棍賊之高手矣。　　按：君子仁民愛物，而仁之先施者莫如鄰，物之愛者，即鵝亦居其一。何對鄰人養鵝，惡在嘈雜之聲，必欲盜之者以殺之，愛物之謂何哉？利失對鄰之鵝而贊成棍賊以盜之，仁心安在？是以致使棍聞其言，乘機而行竊，反贊成其偷，亦是鼠輩也。欲去人之鵝，而反自失其布，是自貽禍也，將誰怨哉！若能仁以處鄰，而量足以容物，何至有此失也。

借他人屋以脫布

聶道應別號西湖，邵武六都人，家原富厚，住屋宏深，後因訟耗家，以裁縫為業。忽一日往人家裁衣，有一光棍見客人賣布，知應出外，故領道應家前棟坐定。竟入內堂，私問應妻云：「汝丈夫在家否？」其妻曰：「往前村裁衣。」棍曰：「我要造數件衣服，今日歸否？」對曰：「要明日歸。」棍曰：「我有同伴在你前棟坐，口渴求茶一杯吃。」應妻即討茶二杯，放於廳凳上。棍將茶捧與布客飲。飲罷，接杯入，方出揀布四匹，還銀壹兩，只銀不成色。客曰：「此價要換好銀。」棍曰：「我兒子為人裁衣，待明日歸換與你。」言未畢，棍預套一人來問針工在家否。棍應曰：「要明日歸。」其人即去。布客曰：「你收起布，明日換之與我。」客既出，少頃棍亦拖布逃出。　　次早，布客到應家問曰：「針工歸否？」應妻曰：「午後回。」布客次早又問針工歸否，應妻又曰：「今午回。」布客午後又來問，應妻曰：「未歸。」布客怒曰：「你公公前日拿布四匹，說要針工歸來還銀，何再三推托。你公公何去？」應妻道：「這客人好胡說，我家那有公公，誰人拿你布？」二人角口大鬧。鄰人辨，曰：「他何曾有公公？況其丈夫又不在家，你布不知何人拿去，安可妄齲」布客無奈，狀投署印同知鐘爺。狀准，即拘四鄰來審。眾云應不在家，況父已死，其布不知甚人脫去。鐘爺曰：「布在他家脫去，那日何人到他家下？」著鄰約為之窮究，必有著落矣。鄰約不能究，乃勸西湖曰：「令正不合被棍脫茶，致誤客人以布付棍，當認一半。布客不合輕易以布付人，亦當自認一半。」二家諾然，依此回報。鐘爺以鄰約處得明白，俱各免供。　　按：布入人家賣，又飲人家之茶，則買主似有著落矣，誰不肯以布與之？詎料此棍借其屋，賺其茶，以為脫布之媒，又還其銀，止爭銀色而許換，誰知防之。今後交易惟兩相交付，彼雖許換銀，布只抱去，明日重來，則無受脫之事矣。

詐匠修換錢桌廚

建寧府，凡換錢者皆以一椅一桌廚列於街上，置錢於桌，以待人換。午則歸家食飯，晚則收起錢，以桌廚寄附近人家，明日復然。有一人桌廚內約積有錢五六千，其桌破壞一角。傍有一棍，看此破桌廚內多錢，心生一計，待此人起身食午，即裝做一木匠，以手巾縛腰，插一利斧於傍，手拿六尺，將此桌廚橫量直量一次，高聲自說自應曰：「這樣破東西，當做一新的來換，反叫我修補，怎麼修得，真是吝嗇的人。」自說了一常一手拿六尺，將桌廚錢輕輕側傾作一邊，將桌廚負在無人處，以斧砍開，取錢而逃。時傍人都道是換錢的叫木匠拿去修，那料大眾人群中，有棍敢脫此也。　　午後，換錢者到，問傍人曰：「我桌廚那裡去？」眾合答曰：「你叫木匠拿去修，匠還說你吝嗇，何不再做新的，乃修此破物。彼已負去修矣。」換錢者曰：「我並未叫匠來，此是光棍脫去。」急沿途而訪問，見空僻處桌廚剖破，錢無一文，悵恨而歸。　　按：此棍裝匠而來，大舉大動，大志大言，人那知他是脫。只匠人修舊物，須在作場內，何須帶斧帶六尺而來，裝為匠，便非匠矣。但他人物件，他人為修，何人替他盤詰？此棍所以得行其詐也。然因此以推其餘，凡來歷不明，而裝情甚肖者，倍宜加察也。

第二類 丟包騙

路途丟包行脫換

江賢，江西臨川縣人，錢本稀少，每年至七月割早谷之後，往福建崇安地方，以緔鞋為生。積至年冬，約有銀一拾餘兩，收拾回家。中途偶見一包，賢撿入手，約有銀二三兩，不勝喜悅。從前一人曰：「見者有分，不許獨得。可藏在你箱中，待僻靜處，拿出來分。你撿者得二分，我見者得一分。」賢意亦肯，況銀納置彼箱，心中坦然無疑。行未數十步，忽一人忙趕到來，啼哭哀告，曰：「我失銀三兩，作一包，是揭借納官的。　　你客官若拾得者，願體天心還我，陰功萬代。」前見者故作憐憫之容曰：「是此緔鞋財主拾得，要與我均分。既是你貧苦人的，我情願不分。你可出些收贖與他，叫他把還你。」賢被此人證出，只得開箱，叫失銀者將原銀包自己取去。但得其二錢收贖，亦自以為幸。不知自己銀已被棍將偽包換去矣。　　至晚到烏石地方，取出收贖銀還酒，將剩者欲並入大包，打開只見銅鐵，其銀一毫也無，只得大哭而罷。　　按：賢所撰銀，必早被棍覷見，故先偽設銀包套合。一棍在賢之先於荒僻處，俟賢來，投銀包於地，彼必撿之，乃出而欲與之分，令藏彼箱則與彼銀共一處矣。其後棍裝情哀取，賢自應開箱還之。何自開箱，使棍手親取其原包，則棍得以偽包換賢之銀，賢豈知防其脫換哉。故檢銀之時，即以其撿者前棍均分，勿入箱中，則彼窮於計矣。然二棍亦必於僻處再搶之矣。　　故客路不在虛得人之有，而在密藏已之有也，斯無所失矣。

第三類 換銀騙

成錠假銀換真銀

泉州府客人孫滔，為人誠實，有長者風。帶銀百餘兩，往南京買布，在沿山搭船。陡遇一棍，名汪廷蘭，詐稱興化府人，鄉語略同。因與孫同船數日甚歡，習知潘樸實的人，可騙也，因言他故蕪湖起岸買貨舟中，說他尚未傾銀，有銀一綻細絲十二兩重，若有便銀打換為妙，意在就孫換之。孫因請看。汪欣然取出真銀。孫接過手曰：「果是金花細絲。」汪欲顯真銀，因轉在孫手接出，遍與舟中客人看，問好否。都道是細絲。遂因舟上有筆硯在此，汪微微冷笑，將此銀寫十二兩足，在風窠底。孫心中道此人輕薄，有銀何必如此翻弄，因潛對汪曰：「出來人謹慎些。」汪曰：「無妨。」孫因問要換折多少。汪曰：「弟只零買雜貨，憑兄銀色估折便是。」孫因取出小曹八九錢重的，只九一、二成色。汪看喜曰：「此銀九四、五傾來麼，俱一樣如此，即好矣。」蓋汪重估孫銀水，使孫樂換。孫取天平兩對，估折明白。汪即箱中取出白綿紙，與孫麵包作兩包。　　汪因徉起，轉身一回，故意誤收原銀入袖，曰：「此包是我的了。」孫曰：「不是，這包是你的。」汪即替出那假曹，亦綿紙包與真銀一樣，交與孫收。孫接過手，亦微開包緊，見銀字無異，慨不深省，即鎖封笥篋中。汪須臾起岸分別。孫一向到南京，取出前銀，乃是錫曹，懊恨無及，始知被他替包騙去矣。　　按：孫滔，樸實人也，其看銀時但稱彼輕薄，不知此人輕薄處，正要如此，人方不疑，後方好用假。　　不然待打換之後，或有人從傍取視，豈不敗機。故坐舟冷笑，為書銀摹樣，無非為眩視計耳，向後推復細認哉。說者曰：「假令包銀時，孫即取真銀入手，後令汪收銀，則汪不究乎？」曰：「雖然彼棍者變計百端，即令真銀入手，彼又別有脫法。但各守本分，各用己財，勿貪小可便宜，則不落圈套矣。」

道士船中換轉金

賁監生在南監，期滿將歸，欲換好金數十兩，歸遺妻妾，以將遠敬。同鄉鄧監生阻之曰：「京城換金者，屢被棍以銅曹脫去，金非急用，何必在此換為。」賁曰：「京城方有好金。若有棍能脫我者，亦服他好手段。」數日內換金十餘兩，皆照金色交易，都是好金。　　後有一後生，以金錠十二兩來換。賁生取看，幾有足色金，問其換數。後生曰：「某鄉官命換的，要作五換。」賁遞與鄧看。而此金可有六換，若五換價公道矣。　　鄧看曰：「果好，可將此金對明收起，勿過他手。」然後對銀六十兩還之。賁依言，先收入此金，然後還其銀。後生不得展轉，只得領銀歸。見其父云，兩監生如此關防，不能再脫出。　　父頓足曰：「一家生意在此，把本子送去了，何以為生。速去訪此監生何時歸。」回報已討定船，某日刻期登舟矣。體探已的。　　至期，兩監生到船坐定。老棍裝為一道士衣冠淨潔，亦來搭船。柁工收之在船中，共談處。道士言詞雍容，或談及京中官民事體，一一練熟。兩監生及同船諸人亦樂與談。兩日後將近晚間，道士故提及辨珠玉寶貝之法，諸人閒談一番。又說到辨金上去，道他更辨得真。賁監生因自誇彼在京換一錠足金色，換數又便宜。諸人中有求看估色數者，賁生誇耀，取出與諸人遞觀，皆誇羨好金。遍觀已訖，時天色漸晚，復付還賁生。將收入箱際，道士亦曰：「願借觀。」接過一看，曰：「果好真金。」隨手即付還訖。又道及別新話上去。賁監生收入金，晚飯已熟，各散而餐。次日道士以船錢以還柁工，與諸人別，而登岸去。　　賁監生歸以金分贈妻妾。數日後叫匠人來打釧鈿。先以小錠金打，匠皆稱金好。賁誇曰：「更換有一錠十二兩的。更好。」匠曰：「大錠金，京中光棍多以銅曹脫人。」賁曰：「取與你看，有何棍能脫我乎。」匠接過手笑曰：「正是銅曹也。」　　賁怪之，急取回看，曰：「果銅也。我與鄧相公看，定是上好金，又同船諸人看皆是好金，何都被瞞過。」忽猛省曰：「噯！是也。最後是一道士看，付還時天色近晚，我未及再檢視，即收藏箱中，是此時換去也。此道士何得一銅曹如此相似，又早已在手，如此換得容易。想京中換金後生，即老棍之子。彼換時未能脫，故來搭船脫歸也。」　　按：老棍子脫賁生金也，人謂其棍真高手矣，吾曰：「不然。設若賁生韜藏不露，則老棍雖有諸葛神機，莊周妙智，安能得其金而窺之，何以脫為。故責在賁生，矜誇炫耀，是自招其脫也。噫！」

第四類 詐哄騙

詐學道書報好夢

庚子年，福建鄉科上府所中諸士，多係沈宗師取在首列者，人皆服沈宗師為得人。十二月初間，諸舉人都上京矣。　　省城一棍，與本府一善書秀才謀，各詐為沈道一書，用小印圖書，護封完密，分遞於新春元家。每到一家，則云：「沈爺有書，專差小人來，口囑付說你家相公明年必有大捷。他得異夢，特令先來報知。但須謹密勿泄。更某某相公家與尊府相近，恐他知有專使來，謂老爺厚此薄彼，故亦附有問安書在，特搭帶耳，非專為彼來也。」及到他家，所言亦復如是，謂專為此來，餘者都搭帶也。及開書看，則字畫精楷，書詞玄妙，皆稱彼得祥夢，其兆應在某當得大魁。或借其名，或因其地取義，各做一夢語為由，以報他先兆之意。曾見寫與舉人熊紹祖之書云：「閩省多才，甲於天下，雖京浙不多讓也。特閱麟經諸卷無如賢最者以深沉渾厚之養，發以雄俊爽銳之鋒，來春大捷南宮，不卜而決矣。子月念二日夜將半，夢一飛熊，手擎紅春花，行紅日之中，止有金字大魁二字。看甚分明，醒而憶之。　　日者建陽也，熊者君姓也，春花者君治春秋經也，紅亦彩色之象，大魁金字，則明有吉兆矣。以君之才，葉我之夢，則際明時魁天下確有明徵。若得大魁出於吾門，喜不能寐，專人馳報，幸謹之勿泄。」熊舉人之家閱之大喜，賞使銀三兩，請益，復與二兩。曰：「明年有大捷，再賞你十兩。」及他所奉之書，大抵都述吉夢都是此意，人賞之者，皆三五金以上。　　至次年，都鎩南翮而歸。諸春元會時，各述沈道之書敘夢之事，各撫掌大笑曰；「真是好一場春夢也。此棍真出奇絕巧矣，以此騙人，人誰不樂與之。」算其所得，不止百金。以上聊述之，以助一笑。　　按：此棍騙新舉人，騙亦不痛。雖賞他幾兩銀，亦博得家人肚中歡喜四個月。惜此棍不再來，若再為之，人亦樂賞之矣。此騙局中最妙者。

詐無常燒牒捕人

長源地方，人煙過千，亦一大市鎮也。有一日者，推命人也，至其間推算甚精，斷人死生壽夭，最是靈驗，以故鄉里之老幼男女，多以命與算。凡三年內，有該病者，該死者，各問其姓名，暗登記之，以為後驗。晝往於市卜命，夜則歸宿於僧寺。　　有一遊方道士至寺，形容半槁，黃瘦黧黑，敬謁日者曰：「聞先生推命極驗，敢求此地老幼有本年命運該死者，當有疾病者，悉以其姓名八字授我，我願以遊方經驗藥方幾種奉換。」　　日者曰：「你不知命，要此何干？」道士曰：「我自有別用。」　　日者悉以推過之命，本年有該病者該死者，盡錄付之。　　道士後乞食諸家，每逢癡愚樣人，輒自稱是生無常，奉陰司差，同鬼使捕拿此方某人某人等，限此一季到。癡人代之播傳，人多未信。又私將黃紙寫一牌文，末寫陰司二大字。中間計開依日者所授之老幼命該死者，寫於上半行。又向本僧寺問本地富家男女及人家鐘愛之子姓名，寫於後上層。夜間故在社司前，將黃紙牌從下截無人名處焚化。其上半有人名處打滅存之。次日人來社司祈告，見香爐上有黃紙字半截未焚者取視之，都是鄉人姓名，後有陰司字，大怪異之，持以傳聞於鄉。不一月間，此姓名內，果死兩人，遂相傳謂前瘦道士是生無常，此陰司黃紙牌，彼必知之，凡牌中有名者皆來問，無名者恐下截已焚處有，亦往問之。道士半吞半吐，認是己同鬼使焚的。由是畏死者問陰司牌可計免否。道士曰：「陰司與陽間衙門則同，有銀用者計較免到，或必要再拿者，亦可挨延二三年，奈何不可用銀也。」由是富家男女，多以銀賄道士，兼以冥財金銀，托其計較免到，亦賺得數十金去。其後牌中有名者多不死。反以為得道士計免之力也，豈不惑哉。　　按：陰司拘人何須紙牌，即有牌票亦可必焚，即焚矣，何為故留殘紙餘字，以揚於眾？比必無之理也。　　觀瘦無常一節，則惑世誣民昭昭矣。人之信鬼幻者鑒此，可以提醒。

詐以帚柄耍轎夫

城西驛上至建溪，陸路一百二十里，常轎價只一錢六分，或路少行客，則減下一錢四分，或一錢二分，亦抬。但先邀轎價入手，便五里一放，略有小坡，又放下不抬。大抵坐轎兩分，步走一分。凡往來客旅，無不被其籠絡者。或當考期，應試士子歸家，轎價便增至二錢四分，至少者二錢。不先秤銀不抬。　　若銀攬到手，不抬上二十里，便轉僱上路夫去，把好價克減，只以一分一鋪，轉僱他人抬之。其下手抬者，仍舊五里一放，動曰：「我未得時價。」士子不得已，又重加之。但士人往來簡少，都無與校。　　有一提控，不時往來於路，屢被轎夫刁蹬。一日復要上縣去，把兩條紙題四句嘲詩，以方紙包之，再用敝帚柄兩個，截齊，以綿紙封之，如兩匹緞樣。次日，自負上路，轎夫爭來抬之。提控曰：「吾為一緊急事回家，身無現銀。有能送我直到家者，議轎價二錢，又賞汝今晚明早酒飯。若要現銀，及轉僱，則不能也。」內有二轎夫願抬。遂以兩封緞縛於轎，叮嚀曰：「善安頓之，勿損壞。」才升轎，又曰：「我到回窯街，要寄一急信與人，你等到那裡慎勿忘也。」未半午後，已到回窯。　　提控曰：「你在此暫等，我去寄信便來。」其實抽身從小路歸家。　　一飯久不來。兩轎夫曰：「他坐話不覺久，有此兩匹綢緞在此，我與你奔回，何須等他。」二人疾行，近晚歸家。一曰各執一匹去，一曰倘有好歹須相添貼。兩人扯開綿紙，只是兩截敝帚柄，重重封裹。又各有一方包，疑是書信，開之見有紙題大字云：轎夫常騙人，今也被我騙。若非兩帚柄，險失兩匹緞。二人在家大罵曰：「光棍、精光棍。」鄰家轎夫聞之，入問何故各罵光棍。二轎夫敘其緣由如此。鄰轎夫大笑而出，將兩帚柄半封半露掛於排柵邊，以兩紙詩貼於旁。見者誦者詩，又看其帚柄，無不大笑曰：「此提控甚善騙。只你二轎夫亦不合起歹心，早是敝帚柄故敢揚言罵人。若果是綢緞，你尚恐人知，那相公能尋汝取乎？此是你不是，何罵相公為。」　　後三日，提控回，見此詩尚貼在排柵，故問居旁人曰：「前日人寄我兩匹緞，被兩轎夫抬走，你們亦聞得乎？」人知是此提控弄轎夫，曰：「你也勿尋緞，那轎夫亦不敢出索轎錢矣。」提控亦大笑而去。　　按：提控騙轎坐者，非棍也，此兩轎夫則棍耳。　　不然，何提控再回詢問而轎夫不敢出也？此謂借棍術還馭棍徒，亦巧矣。然凡遠出，若僱轎夫挑夫，須從店主同僱，彼知役夫根腳，斯無拐逃失落之虞矣。

巷門口詐買脫布

建城大街中，旁有一巷，路透後街，巷口為亭，旁列兩凳，與人坐息，似人家門下一樣。亭旁兩邊，俱土城，似入人家之門，路稍轉則見前大路矣。　　忽日有一棍在亭坐，見客負布而來，認非本城之人，心知其可哄，即叫曰：「買布。」客人入亭來，棍取其布，反覆揀擇，拿六匹在手，曰：「要買三匹，我拿六匹入內去揀。」即轉入巷路，從後大街逃矣。布客在巷凳坐許久，時有一二行路者過此，心疑之。因隨其後而入，轉一曲牆路，見兩旁並無人家，直前則出大路，心方知是被棍脫出。只問街兩旁人曰：「方才有一人拿布六匹而來，兄曾見否？」旁人曰：「此巷往來極多，那知甚人拿布。」布客道其哄買之由，旁人曰：「此是棍明騙去矣。」布客只得大罵懊恨而去。　　可以物付與。不然，雖公共之門，裡面人煙叢雜，亦未可輕易信也，商者可以鑒此。

第五類 偽交騙

哄飲嫖害其身名

石涓，湖廣麻城人，富而多詐，負氣好勝，與族兄石澗嘗爭買田宅致隙。澗男石孝，讀書進學，人品俊秀，性敏能文，人多擬其可中。石涓嘗懷妒忌，思吾生平發財，被澗兄所壓，今其子又居士列，是虎而傅翼也，因思計暗傷澗孝父子。　　不數年，澗故，石孝居憂，無人檢束。涓思孝年少不羈，或可誘以酒色。因偽相結納，孝趨亦趨，孝諾亦諾，終日遊戲相徵逐，數以曲櫱為歡。或時有美妓，涓邀孝飲其郟或有好戲婦，涓每搬戲邀孝飲，又令戲婦曲意奉承，務挑其淫蕩之心。　　孝墮其術中而不覺，玩日愒月，荒廢詩書。及服闋補考，竟列劣等。孝因發奮，往寺讀書，涓輒拉友挾妓，載酒至寺歡飲。　　孝見妓不覺有喜心，故態復萌。涓又勸孝娶美妾二人，朝夕縱淫。內荒於色，外湎於酒，手沾戰瘋，不能楷書，道考被黜，家業凋零。石涓撫掌大笑曰：「吾生平之恨泄矣，計亦遂矣。」　　乃呼其子而訓之曰：「澗兄在日，家富於我。因生孝不肖，酷好飲酒宿娼，不事詩書，致令喪卻前程，身如喪家之狗。爾輩宜以為鑒，慎勿蹈其覆轍。」　　未幾，其子亦被人引誘賭嫖，所費不訾。涓因年老，無如之何，惟付之長歎而已。　　按：石涓奸巧百端，匿怨友人，使孝淫溺酒色，名利俱喪。彼雖自謂得計，足以快其宿忿，殊不思殺人之父，人亦殺其父，殺人之兄，人亦殺其兄。天網恢恢，報應不爽。安能保他人不襲彼故智，而子孫不蹈其覆轍乎。垂戒二子，所繇殆與義方之訓異矣，又何怪其子之復然耶。然孝亦自愚也。使孝稍有心智，宜忖父在之時，與彼有怨，今父已即世，得彼不念足矣，顧安望深交乃爾，此其中情叵測可知。由是以怠惰荒淫為戒，勤勵不息自強，則石涓雖詐，安能中自立之士哉。

哄友犯奸謀其田

畢和，山西人，心術狡險，陰悍暗毒，鄉人無不被其害者。　　族弟畢松，有田一段，價值五十餘金，與和田毗連。和屢謀不遂，因詐與交好，屢席相款，旦夕遊戲，即同胞不啻焉。　　同鄉有林遠者，性剛而暴。其妻羅氏貌美好淫，與夫反睦。　　和乘隙挑之，遂通往來，情甚密，假意不令松知，實欲使之知之，故遮頭露尾，為松覷破。松乃怪和曰：「枉自與你相知，有此美婦人，何不引我一宿，豈便奪你愛乎？」和遜謝曰：「此婦極有情，若引你去，必深相憐愛，恐你往來無節，事機不密，其夫若知，有誤身家不便矣。」松只疑其專寵，乃私往挑之，羅氏遂允。後來情更綢繆，每候其夫出外，非和往則松往，甚且三人同牀，情如一體。　　將及月餘，和密報其夫，曰：「松弟與我至知，今聞與令正有情，我屢諫不聽。聞你欲捕之。若捕得，可輕打些，彼必叫我解交，我諭他多送你些銀，以絕他後日妄為，慎勿害他性命。」林遠聞言，怒氣填胸，次日即托言外出，須三日後方歸。　　松專瞰遠去，向聞其出外，即往其家摟羅氏，入房調耍。林遠從密處突出，打入房中。二人已解衣在?，遠揪松於?下凶打。　　羅氏拚命拿住夫手，遠不能多打。松求放曰：「願以銀贖免。」　　遠曰：「要何人來保認。」松曰：「叫我和兄來。」遠正合意，即遣人呼和至。和曰：「不行正路，以至於此，須召你親兄來。」　　松曰：「勿召我兄，只你代我出銀與之，後日即還。」和曰：「我代議事，怎好出銀。但今事急矣，我若不出銀，此事無由解釋，然必有實物相當方可。」松因寫前毗連之田契賣之。和曰：「只可少作價，多則亦為林遠所得。」遂止作價四十兩。　　和歸，取銀三十兩相付，遠曰：「須六十兩。」和曰：「姦情被獲合輸，婦價一半。縱令正美貌，可值六十金，此已一半矣。」遠再三不肯。和曰：「彼田價四十兩，我手中無現銀，不如約一月後再在我手接十兩。」遠要約批。和曰：「若他人議事須加二抽頭，我已該八兩矣，今為你息事，何逼我約批乎。」　　遂無約批，放松同歸。　　數日後，松備本息四十四兩贖前田，和不肯退。一月後，林遠向和取約銀。和曰：「指示你撰銀三十兩，二兩謝我，豈為多乎。」遠後對人說出和教捉奸之由，松方知為和所賣。然已墮其詭計，悔無及矣。　　按：和欲謀松田，先引之奸，欲誘其奸，先與之友。且其奸也，非彼明引，而令其自入。其要之田也，俟其有急，而為之解紛，以徐收之，計亦巧矣。向非賴後約銀，則林遠必不言其所由，彼和之深情厚毒，疇能測之。故人而素行不端者，彼雖與我交密，亦須提防之者也。

壘算友財傾其家

金從宇、洪起予，俱是應天府人，相隔一千餘店，皆開大京鋪，各有資本千餘金。但從宇狡猾奸險，起予溫良樸實。時常販買客貨，累相會席，各有酒量，惟相勸酬。　　從宇思曰：「人言慈不掌兵，義不掌財。我觀起予慈善好義，誠直無智，何彼鋪賣買與我相並也？當以智術籠絡之。」　　以故偽相交密，時節以物相饋送，有慶賀禮，皆相請召。起予只以金為好意，皆薄來厚往以答之。從宇曰：「此人好酒，須以酒誤之。」乃時時飲月福，打平和，邀慶綱，招飲殆無虛日，有芳晨佳景，邀與同游，夜月清涼，私談竟夕。起予果中其奸，日在醉鄉，不事買賣。從宇雖日伴起予游飲，彼有弟濟宇在店，凡事皆能代理。起予一向閒遊店中，虛無人守，有客來店尋之不在，多往濟宇鋪買。由是金鋪日盛，洪鋪日替。起予漸窮於用，從宇隨取隨與之。每一半九成，一半七八成銀，又等頭輕少，不索其借批，但云須明白記帳也。不四五年間，陸續借上六百餘兩，乃使濟宇往取之。起予別借二百兩以還。後算過帳，尚欠四百餘兩，逼其寫田宅為當，方思還債取田。起予一皆從言，再過兩年本息合四百五十餘兩矣。濟宇力逼全收。起予求從宇稍寬，從予曰：「吾銀本與舍弟相共，彼在家嘗怨我不合把銀借你，今我不理任你兩下何如。」此時金宅有新立當契在手，起予推延不過，只得將產業盡數寫契填還之。他債主知其落寞，都來逼齲千餘金家不兩三載，一旦罄空，皆金從宇傾陷壘算之故也。　　洪已破家之後，從宇全不揪彩，雖求分文相借。一毫不與矣。從宇又用此術再交楊店之子。有識者笑楊子曰：「汝是洪起予替身，何不薩前車乎？」楊乃漸疏絕之。　　按：以銀借人，收其子利，未為壘算。特洪本富賈，從予誘其游飲，不事生理，致貲本消折，而以銀借之，其間以八當十，加三算息，虧短田價，稍蠶食之，從宇之奸貪極矣。為富不仁，從宇其何說之辭。

激友訟奸以敗家

馬自鳴，浙江紹興人，狷巧小人，柔媚多奸。族弟馬應璘，輕浮愚昧，家更富於自鳴。其父素與鳴父不睦，兩相圖而未發。　　自鳴見應璘愚呆，性又嗜酒，故時時與之會飲。亦連引諸人，共打平和，惟此兩人深相結納。人多厭之，不與共飲。二人乃對斟對酌，此唱彼和，自號為莫逆交。應璘有事多取決於自鳴，鳴亦時獻釁以效忠款。　　應璘素與親兄不睦，數揚其短，欲狀告之。自鳴假意勸阻，實於當機處反言以激之，益深其怒。應璘遂先往告兄，經官斷明擬應璘毆兄之罪。又投分上解釋，此為破家之始。又屢屢唆其與人爭訟，家日破敗。　　後自鳴往小戶人家取債，見其婦幼美，歸向應璘前誇曰：「我今往某家取債，其媳婦生甚美貌，女流中西施也。我以目挑之，俯首而過。其屋只一植，數往來於前。我神魂飄蕩，不能自禁。又以笑語挑之，此婦亦笑臉回答，似亦可圖。只怕其夫姑有礙，未敢施為，至今掛戀在心，寤寐思服。」應璘曰：「此家是我甲首，又係佃戶，圖亦何難。我必先取之。」自鳴激之曰：「汝若能得，我輸你一大東道。依我說勿去惹此愚夫，若捉住，彼粗拳真打死也。」應璘曰：「未聞佃客敢毆主人者。」　　次日，即往其家收條編，一見其婦，即挑之。遣其婆出外，曰可外去覓菜來作午。婆方出，璘即強抱其婦入房。婦在從否之間，見隔壁一婦窺見躲開，婦指之曰：「某姆在隔壁窺見你，勿為此。」璘那肯休，只以為推托也。相纏已久，婆在外歸，婦只得叫媽媽：「曰主人如此野意。」婆作色叱璘。璘怒，先往縣呈其拖欠條編，反凶毆里長。其佃人以強姦訴。官拘審，鄰婦窺見，親姑捉獲。其婦又貌美傾城，滿堂聚觀，嘖嘖歎賞。　　因審作強姦，應擬死罪。後投分上，改作戲奸未就。而家業盡傾，田宅皆賣與自鳴，反責璘曰：「我當初叫你勿為，你不聽吾言，以至於此。」應璘曰：「你口雖叫我勿為，先已造橋，送我在橋中去矣，難回步也。今欲怪你，又怪不得。孟子謂非之無可舉，刺之無可刺，正你這樣人也。」璘田賣盡，自鳴絕不與往來。朝夕相借，璘惟干謁親兄，言知親者終是親，彼酒肉朋友，真偽情也。　　按：應璘被自鳴籠絡，家破產業，盡鳴收之，反與之莫逆之交，何其愚也。苟有心智，人之處世，內而兄弟叔姪，外而朋友親戚，皆不能無。與兄結訟，而求匿與友，是其所厚者薄，而薄者反厚也。何不觀孫榮之間革孫華，而亦匿於友，使非楊氏賢德，後始有悔悟。而璘能以是而自新之，彼雖有百般巧計，安能中自新之士哉！

第六類 牙行騙

狡牙脫紙以女償

施守訓，福建大安人，家貲殷富，常造紙賣客。一日自裝千餘簍，價值八百餘兩，往蘇州賣，寓牙人翁濱二店。濱乃宿牙，疊積前客債甚多，見施雛商將其紙盡還前客，誤施坐候半年。家中又發現五百餘簍到蘇州，濱代現賣付銀訖，托言係取舊帳者，復候半年。知受其籠絡，施乃怒罵毆之。濱無言可應，當憑鄉親劉光前，議諭濱立過借，批銀八百兩，勸施暫回。　　次年復載紙到蘇州。濱代現賣，只前帳難還。施又坐待半年，見其女雲英有貌，未曾許配，思此銀難取，乃浼劉光前為媒，求其女為妾，抵還前帳，濱悅許之。其女年方十五，執不肯從。濱與妻入勸曰：「古有緹縈，願沒官為婢，以贖父罪。　　今父欠客人銀八百兩，以汝填還。況福建客家多鉅富，若後日生子，分其家財，居此致富，享福非校」女始允諾。　　時施已六十餘矣，成婚近四載，施後回家身故。未及週期服，濱將女重嫁南京溧水縣梁恩賜為妾，重受聘禮一百兩。守訓男施欽知之，為本年亦裝紙到蘇州，往拜翁家，呼翁為外祖。　　翁不揪彩他；請庶母出見，亦拒不出。眾客伙皆怒而嗾曰：「你父以八百兩聘禮，止成親四載，未期服，又重嫁他人。今一出見何害？情甚可惡，汝何不鳴官。」欽乃告於巡街蔡御史。　　時翁濱二得施為婿，復振家風，又發貲金千餘，見告，毫無懼意。兩下各投分上，訐訟幾二年。各司道皆納分上，附會而判。後欽狀告刑部，始獲公斷曰：「翁濱二以女抵償八百兩，幾與綠珠同價矣。但守訓自肯其財禮，勿論。今夫服未滿，重嫁梁客，兜重財物，是以女為貨，不顧律法，合責三十板，斷身資銀一百兩，並守訓為雲英置衣資首飾銀五十兩，共與施欽領之。」因此積訟連年，濱二之家財盡傾，仍流落於貧矣。　　按：脫騙之害，首俠棍，次狡儈。俠棍設局暗脫，竊盜也，狡儈騙貨明賣，強盜也，二者當與盜同科。　　凡牙儈之弊，客貨入店，彼背作綱抵儻，又多竊取供家，每以後客貨蓋前客帳，此窮牙常態也。施守訓在不早審牙家，致落此坑塹。只可小心逼取，或斷以告，不當圖其女為妾。夫以六旬上人，歲月幾何，納妾異地，能無後患乎。貽子後論，所費不貲，雖終取勝，得不償失矣。獨恨翁濱二，負心歹漢，以一女而還銀八百兩，得已過分。又得婿扶以成家，後女雖再嫁，當以身資還施之男，永可無患矣。乃貪心不滿，再致傾家，真可為欺心負義之鑒。

貧牙脫蠟還舊債

張霸，四川人，為人機關精密，身長力勇。一日買蠟百餘擔，往福建建寧府丘店發賣。此牙家貧徹骨，外張富態，欠前客貨銀極多。霸蠟到，即以光棍頂作鬼名來借蠟，約後還銀。　　數日後，霸往街遊玩，其蠟遍在諸鋪。及問其姓名，皆與帳名不同。霸心疑必有弊，故回店訊問牙人曰：「你脫我蠟去還前帳，可一一實報帳來。若不實言，你乘我幾拳不得。」丘牙啞口無應。霸輪拳擒打如鷹擒雀，如踢戲球。丘牙連忙求饒，曰：「公，神人也。此蠟真還前客舊帳，並家用去矣，何能問各店重齲？」張霸曰：「你將還人的及各店買去的，都登上帳，只說他揭借去，俱未還銀。我將帳去告取，你硬作證，怕他各店不再還我。」丘牙依言，一一寫成發貨帳。張霸即具狀告府。　　署印梅爺看狀，擲地不准。霸心傷失本，兩眼自然垂淚，再三哀告。梅爺乃准其狀。先差皂隸往查各店蠟。霸以銀賄公差，回報曰：「各店果有張霸印號蠟。」梅爺曰：「那有揭借客蠟，都不還銀者。」即出牌拘審。各店在外商量曰：「我等買張客蠟，俱已還銀，牙家收訖。又牙人自用蠟還我者，是他所合抽得牙錢，何得今更重告。吾與汝等斂銀共用，投一分上，先去講明，然後對審。」斂銀已畢，即將銀一百兩投梅爺鄉親。　　梅爺剛正之官，弗聽，即拘來審。內有江店客人，乃慣訟者，先對理曰：「蠟乃丘牙明賣與我，公平交易，張霸安得重齲即未全交付，亦牙家刻落，與我輩何干。」丘牙曰：「蠟非賣他，是小人先欠諸店舊帳，張霸蠟到，他等詐言揭借，數日後即還銀。及得蠟到手，即坐以抵前帳，非小人敢兜客銀也。」　　梅爺曰：「丘牙欠債，須問彼自取，安得坐客人貨，以還彼債。你眾等可將償還張霸，免你等罪。」江店時有分上，再三辨論，說是明白交易，並無對債之事。梅爺觸怒，將江店責十板。江又辨論不已，又被責二十板。後諸人驚懼，皆稱願賠求饒，以江店監禁，諸人討保，斷蠟銀限三日不完再重責。三日果追完。　　霸領銀訖，深感梅爺恩澤，頂戴香爐，到於堂下，叩拜而去。　　按：出外為商，以漂渺之身，涉寡親之境，全仗經紀以為耳目。若遇經紀公正，則貨物有主。一投狡儈，而抑貨虧價必矣。是擇經紀乃經商一大關係也。　　可不慎哉！如其人言談直率，此是公正之人。若初會晤間，上下估看，方露微言，則其心中狡猾可知。若價即言而不遠，應對遲慢，心必懷欺。若屋宇精緻，分外巧樣，多是奢華務外之人，內必不能積聚。倘衣補垢膩，人鄙形猥肩聳，目光巾帽不稱寒暑，此皆貧窮之輩。若巧異妝扮，服色變常，必非創置之人，其內必無財鈔。若衣冠不華，惟服布衣，此乃老實本分，不可以斷之曰貧。商而知此，何至如張霸被牙所脫也。　　況非剛正之梅爺肯聽分上，幾乎素手歸矣。故錄之以示為商者，當貨物發脫之初，細審經紀，對手發落，方可保無虞矣。

第七類 引賭騙

危言激人引再賭

張士升，莒溪人，膏梁子弟也。父致萬金，均分於士升兄弟，田園膏腴，坐享成業。一旦父卒，時初行萬曆錢，被棍徒引其賭博。彼富豪雛子，惟見場中飲酒豪放可輕狂快意，那知財帛當惜。不數月間，輸去銀數百兩，尚欣欣喜賭，未肯休也。　　鄉有陳榮一者，乃士升父在日所用做中保供呼喚者。人雖微賤，卻有忠義之心，不忍士升之被棍誘引也，乃備一盛筵，單請士升一人。酒筵中慢慢緩談，將其父在日始終生財緣由，愛惜錢米實事，一一從頭細講，且贊羨其能，慨歎其苦。後又談及民情世故，及錢米難得之狀，窮民無錢之苦。因勸之曰：「令先尊發此巨富非易，你須念先人勤勞，保守基業，切不可去賭。前者雖賭去數百金，已往勿咎，但從今改過，依舊坐享福澤矣。」士升見榮一詞情懇切，一時良心發動，曰：「吾依你言，從今誓不賭矣。」　　次日棍徒引之，果不去賭。眾方怪異，後知出於榮一所勸，無可奈何，商議曰：「誰能引其再賭者，眾斂十金與之。」有柴昆者曰：「我能引之。」眾將銀十兩封在。昆見士升在路亭閒坐，挨近其身，先閒談他事，後問曰：「聞汝今收手不賭乎？」士升曰：「然」。昆曰：「賭非好事，今能自知回頭，真是豪傑。盛族富豪子弟果有智識高人，我真羨服。只外人都傳是榮一老勸你而止，果是他勸否？」士升曰：「的是得他勸。」　　柴昆嗟歎曰：「榮一小輩，奔走下賤之流，豈是你父兄，豈是你叔伯，何禁止得人。你名門子弟，聰明男子，何待賤人訓誨，使路人傳你聽下賤人主使，皆暗中非笑，謂你無能為。依我所見，還當暫出小賭，過了半月一月，自己收手，人便說你是自不愛賭，非關聽下輩命令也，如此方是大丈夫所為，不羞了故家門風。」士升是無識雛子，聞此佞言，心自猜曰：「果是我今若便止，人道是榮一之功，須再去賭一月，然後自止，豈不挺豪傑哉。」隨即入場復賭。柴昆暗領眾銀而去。士升賭了一月，野心復逞。後榮一雖言，亦不見納。終至於盡賭傾家，皆柴昆一激之也，其禍烈矣。　　按：士升惑柴昆之瞽說，拒榮一之忠言，徒以其人卑微，謂受其諫為恥。不知堯清問下民，舜下詢芻蕘，周公走迎乎下士，韓信乞策於左車，彼帝王將相，猶俯聽微言。若是豈以人之賤而可廢其言之善乎。惜士升黃口之子，目不知古今，故中讒言而不察也。噫！

裝公子套妓脫賭

王荻溪，萬金之子，好賭無厭，多被賭朋合謀。盡傾其家後，收拾餘資，止得三百兩。乃帶一僕，復往縣中賭。眾棍複合本迭來與賭。時荻溪家已盡破，而賭亦學得甚高，雖未能勝眾棍，亦不至為棍所勝。相持半月餘，無好子弟到，無雛家可網，乃投府去，更無大賭場可快意者，遂往嫖李細卿家。　　有二三賭伙尋至府，聞荻溪已入妓家，眾即畫計曰：如此如此籠絡之，可盡奪其金矣。次日，候荻溪出外尋賭伙，即入對細卿曰：「荻溪只好賭，不好嫖，彼無厚物與你，今依我如此如此，行先送你二十兩人事，後賭得的，每一百兩復許加二抽。」細卿許諾。　　午設盛饌，方與荻溪入席飲數杯，忽二家人來送禮物，輝煌熳爛，皆上好物件，約值二十餘金，曰：「公子命送此薄儀，少頃便到。」細卿逐一看過，盡數收起，以茶待二家人於外，復來席陪荻溪，且喜且作懊惱之意。荻溪曰：「是何人送你厚禮，你反似憂悶何故？」細卿曰：「不問正難開口，此是黃公子送的，舊年在此賭錢，輸去銀千餘兩，我亦得他厚惠。今日將到，望相公赦我，索須出去迎他，容後日多陪相公幾日以補罪。」荻溪曰：「即是公子，我便出外讓他。」細卿喜曰：「相公如此寬容，是妾有二天也。」　　荻溪將拂衣起，細卿挽住曰：「少坐不妨，更有一件，此人極活潑，無崖岸。少間乘機提起，若請機見，或在此同話為我陪客，得借重高賢，亦為我增聲價也。」荻溪本欲避席，只聞公子舊在此賭，心中早已喜十分，使一僕服侍，在內獨酌，叫細卿出外迎客。須臾公子到，細卿從容奉茶，敘寒溫訖。公子逕起，欲入內遊玩，細卿慌忙請止曰：「適有一外親遠來，在內留一水飯，恐無處可避也。」公子笑曰：「孤老便是孤老，何須托外親也。既是你情人，我生平不吃醋，便請相見何妨。」　　即遣二僕入請，尚未出，又促細卿曰：「汝去請之。」細卿入內邀出。公子張看荻溪，一表非俗，呵呵笑曰：「細卿妙人，果會擇好才子。」即降前敘禮。　　院內備筵已到，公子坐上，荻溪前，細卿左陪。席間談笑，並不及賭中去。至晚，索骰仔行令，公子耍曰：「只恐卑人未曉好色。」細卿曰：「公子有一擲百萬之豪，荻卿亦有呼盧賜緋之興，愧小婢未足當好色耳。」公子曰：「荻溪亦作家乎？略賭，明早一東道何如？」荻溪曰：「東道當小弟奉，何勞賭也。」公子曰：「空食未佳，須贏得為奇。」先取擲之，無色，荻溪一擲即勝。公子須再加一台戲，又輸，熱性一起，曰：「獲溪有此妙手乎？與汝再決輸贏。」獲溪曰：「不敢扳高耳，亦願陪兩下。」賭起互有勝負。至一更，公子輸上百金，細卿亦抽頭十餘兩矣，即將骰子收起，曰：「今日乘轎勞頓，夜已深矣，須去睡，明日看戲時，酒席中再翻，稍抬舉我抽頭。」　　公子以輸多，發怒要賭。荻溪亦發大言曰：「若再來，須百金一堆，不然且罷。」公子先取定銀，在以一百為堆，細卿故執骰不與。公子大怒曰：「只憑一擲，隨有無便罷。」細卿付還骰，公子一擲即勝，得百金，曰：「更照前一堆。」又勝。　　曰：「吾生平好大不好細，須二百為堆。」方發性間，門外火把轎來，慌入報曰：「老爺跟尋至急，可速回去。」公子曰：「我色方來，奈何阻我興。」其後一擲，又贏二百為堆。家人催如星火，公子曰：「我明日晝間不來，夜定來矣。」荻溪留之不能得。細卿亦驚作癡呆樣，慌忙送別。歸怨荻溪曰：「人無全勝，你先贏許多，須當知止，奈何公子欲翻，你更出大堆，是不曉避色也。空作慣家，不及我婦人見矣。」荻溪曰：「吾萬金賭盡，何數他三百兩，有甚大事，空怨恨為。」在細卿家留宿數日，再留之，堅辭而去。　　按：公子是裝束的，先以厚禮送妓，令荻溪信為真公子，後來圈套，皆是裝成。其藥骰已先藏在細卿手，故令其搶起真骰，然後以藥骰付還之，使其不疑，三執皆勝，套定催歸，其誰防之。然荻溪雖作家，安能測其弊哉。吁！凡賭博者，弊處生弊，鑒此而知機，收手勿賭，真良策也，莫如彼之一旦盡囊而空矣。

第八類 露財騙

詐稱公子盜商銀

陳棟，山東人也，屢年往福建建陽地名長埂，販買機布。　　萬曆三十二年季春，同二僕帶銀壹千餘兩復往長埂買布。途逢一棍，窺其銀多，欲謀之，見棟乃老練慣客，每遲行早宿，關防嚴密，難以動手。詐稱福建分巡建南道公子，甚有規模態度，乃帶四僕，一路與棟同店。棍不與棟交語，而棟亦不之顧也。　　直至江西鉛山縣，其縣丞姓蔡名淵者，乃廣東人也，與巡道府異縣，素不相識，棍往拜之。縣丞聞是巡道公子，待之甚厚，即來回拜，送下程。棟見縣丞回拜，信其為真公子。是夜棍以下程請棟，棟歡領之，而中心猶謹防他盜，不敢痛飲，棍猶動手不得。次日經烏石，宿其地。非大口岸，棟欲辦酒回禮，以無物可買而止。又次日到崇安縣宿，棟心謂此到長埂舊主不遠，猶其外之故家也。且來日與公子別矣，不答敬，殊非禮也，遂買肴饌請之。棍謂棟曰：「同舟過江，前緣非偶，與君一路同來，豈非偶乎。明日與君分路，燕鴻南北，未知何日再會。」　　各開懷暢飲，延至三更。其僕皆困頓熟睡。棟醉甚，亦伏桌睡。　　棍遂將棟之財物悉偷去。　　待棟醒來，不知棍何處去矣。即在崇安縣告店家通同作弊。　　隨即往江西廣信府告其縣丞勾引光棍，而以原店家作證。縣丞訴曰：「福建巡道實與我同府異縣，其人姓氏我素知之，但公子並未會面。他稱其姓氏來拜我，我乃縣丞小官，安得不回他拜，不送他贐。今至崇安已經數日，盜你銀去，與我何干。」　　棟曰：「那棍一路同來，我防之甚切。他來謁你，而你回拜，我方信是真公子，故墮其術。今其人係你相識，安得不告你。」　　本府不能判斷。棟又在史大巡處告。史爺判是縣丞不合錯拜公子，輕易便送下程，致誤客商，不無公錯，諒斷銀壹百兩與棟作盤纏之資而歸。　　噫！棍之設機巧矣。一路裝作公子，商人猶知防之，至拜縣丞，而縣丞回拜送贐，孰不以為真公子也。　　又先設機以請商人，則商人備禮以答敬，亦理所必然也。乃故纏飲，困其主僕，則乘夜行竊易矣。故曰其設機最巧也。使棟更能慎防一夜則棍奸無所施。故慎始不如慎終。日乾更繼以夕惕，斯可萬無一失。不然抱甕汲井，幾至井口而敗其甕，與不慎何異。吾願為商者處終如謹始可也。

炫耀衣妝啟盜心

游天生，徽州府人，豐彩俊雅，好裝飾。嘗同一僕徐丁，攜本銀五百餘兩，往建寧府買鐵。始到崇安縣，搭一青流船。　　稍公名李雅，水手名翁迓。雅先以嫖賭破家，後無奈而撐船。　　其時船至建陽縣，天生起岸，往拜鄉親，將衣箱打開，取出衣服鮮麗，所帶用物俱美。雅一見生心。至晚，天生叫稍公買些酒饌，雅暗將陀陀花入酒中。陀陀花者，乃三年茄花也。人服此則昏迷不能語。是夜天生主僕中了此毒，醉不能醒。三鼓時候，雅邀水手行謀，水手曰：「錢財有命，不可逆理妄求。倘若事泄，罪將安逃，吾不敢為也。」雅狼心一起，不聽水手之阻，將其主僕推入深潭。天生淹死，徐丁幸飲酒少，入水復甦，頗識水性，浮水上岸。　　次日，搭後船往建寧府，即抱牌告於王太爺，當差捕兵六名，同徐丁到臨江門去緝拿。臨江門乃建寧往來諸船湊集之口岸也。是時李雅謀財在手，正買酒上船，思量作樂。徐丁認得，即引捕兵擒鎖，搜其贓物，尚在船中。遂並人贓俱拿到府。王爺審問，雅見事露，難以推托，一概供招，攀及水手同謀。徐丁曰：「我當中毒時，酩酊不能言，夢中聞得水手勸阻，不與同謀，已先逃去。今若枉及此人，令後人不肯向善也。」王爺即將李雅責四十板，收監，依律擬斬。其行李並原銀，差防夫二名同徐丁直解至天生家去。　　李雅次年冬季處決。後水手翁迓棄船歸農，頗致豐足。雅以謀人而促死，迓以阻諫而全家，諺曰：「善有善報，惡有惡報，信不虛也。　　按：游天生之召禍，良由衣服華麗，致使賊稍垂涎。大凡孤客搭船，切須提防賊稍謀害。晝宜略睡，夜方易醒，煮菜暖酒，尤防放毒。服宜樸素，勿太炫耀。故老子曰：「良賈深藏若虛。」孔子曰：「以約失之者鮮。」此誠養德之言，抑亦遠禍之道也。

第九類 謀財騙

盜商伙財反喪財

張沛，徽州休寧人，大賈也。財本數千兩，在瓜州買綿花三百餘擔。歙縣劉興，乃孤苦林凡民，一向出外，肩挑買賣十餘載未歸家，苦積財本七十餘兩，亦到此店買花。二人同府異縣，沛一相見鄉語相同，認為梓裡，意氣相投，有如兄弟焉。花各買畢，同在福建省城陳四店賣，房舍與沛內外。　　數日後，興花賣訖，沛者只賣小半，收得銀五百餘兩。興見其銀，遂起不良念，與本店隔鄰孤身一人趙同商議：「我店一客有銀若干，你在南台討蕩船等候，侍我拿出來即上船去，隨路尋一山庵去躲，與你均分。」趙同許諾。興佯謂沛曰：「我要同一鄉親到海澄買些南貨，今尚未來，要待幾日。」一日，有客伙請沛午席，興將水城挖開，將沛衣箱內銀五百餘兩，悉偷裝在自己行李擔內，倩顧一人，說是鄉里來催，欲去之速。　　興佯曰：「行李收拾已定，奈張兄人請吃酒，未能辭別。」沛家人曰：「相公一時未歸，我代你拜上。」興即辭人主陳四，陳四亦老練牙人，四顧興房，興所挖水城，已將物蔽矣。僱夫佯擔海口去，旋即賣縱轉南台，乘蕩船上水口。　　沛回，陳四曰：「貴鄉里已去矣，托我拜上相公。」沛開房門，看衣箱挖一刀痕，遂曰：「遭瘟。」待開看，銀悉偷去，四顧又無蹤跡。陳四入興房細看，見水城挖開，曰：「了事不得，今無奈了。但相公主僕二人可僱四名夫直到海澄，我同一大官，更邀□□人討一蕩船到水口。」於是陳四往上尋。　　船至半午，後有船下水來者，問曰：「你一路下來，見一蕩船載三人有行李三擔上去，趕得著否？」稍子曰：「有三人行李三擔在水口上岸去矣。」蕩船趕至將晚到水口，並未見一人來往。少須間，見二牧童看牛而歸，問曰：「前有三人，行李三擔，小官見否？」牧童曰：「其三人入上源壠去矣。」問曰：「那山源有甚鄉村？」曰：「無。只有一寺，叫做上源寺。」　　陳四將銀五分僱一牧童引路，逕至其寺。時將三鼓矣。陳四曰：「我等叫他開門，他必逃走。我數人分作兩半，一半守前門，一半守後門。天明，僧必開門，我等一齊擁入，彼不知逃，方可捉得。」眾曰：「說得是。」及僧開門，眾等擁入。和尚驚曰：「眾客官那裡來的？」陳四乃道其故。即問那三人是甚時候到寺。僧曰：「到時天色已晚，在那一樓房宿。說他被難，至此逃難。」僧引入，齊擁擒獲。見其將沛之銀，裝作一擔，白銀七十餘兩，以鼠尾袋裝，另藏在身，悉皆搜出。三人跪下求饒：「是我不良，將他銀拿來，他者奉還他，我者乞還我。」　　眾等不聽他說，將石頭亂打半死，行李盡數搬來。三人同係至陳四店內。沛時往海澄尚未歸矣。是日客伙與地方眾等，豈止數千人看，興之廉恥盡喪。　　後數日，沛歸，謂興曰：「為你這賊，苦我往返海澄一遭，今幸原銀仍在，我也不計較你。今後當做好。若如汝見，定要呈官究治。」興曰：「須念鄉里二字。」曰：「若說鄉里，正被鄉里誤矣。我念前日久與之情不計較你，你急前去。」興曰：「我銀乞還我。」但興銀卻被眾等拿去。沛因叫眾等拿還他，我自謝你。眾人曰：「這賊若告官論，命也難保。今不計較，反敢圖賴。」眾人又欲毆他，沛勸乃止，謂興曰：「你心不良，所為若此，今反害己，不足恤也。但我自推心，將銀五兩，與你作盤纏。」興且感且泣，抱頭鼠竄而去。　　噫！久旱甘雨，他鄉故知。客於外者，一見鄉里，朝夕與游，即成綢繆之交，有如兄弟者，人之情也。　　沛之與興以同郡鄉人，又同茲貿易，與之共店托處，亦處旅者之勢然也。何興之包藏禍心，同室操戈，利其財而盜之。彼之暗渡蕩船，自謂得計，豈知天理昭彰，奸盜不容，卒之擒獲，叢毆噬臍無及，數十年苦積七十金，一旦失之，圖未得之財，喪已獲之利，何其愚也。予深有慨焉，故筆之以為奸貪喪心者戒。而因告商者之宜慎，勿如鄉里之為盜者誤也。

傲氣致訟傷財命

魏邦材，廣東客人，富冠一省，為人驕傲非常，輒誇巨富。　　出外為商，無人可入其目。一日，在湖州買絲一百擔，轉往本省去賣。在杭州討大船，共客商二十餘人同船。因風有阻，在富陽縣五七日。其僕屢天早，爭先炊飯，船中往來，略不如意，輒與眾鬥口。眾皆以伙計相聚日短，況材亢傲而相讓之。其僕亦倚主勢，日與眾忤。在邦材當抑僕而慰同儕可也，反黨其僕，屢出言不遜，曰：「你這一起下等下流，那一個來與我和。」　　動以千金為言。又曰：「一船之貨我一人可買。」如此言者數次，眾畢不堪。大恨之時，有徽州汪逢七，乃巨族顯宦世家也，不忿材以財勢壓人，曰：「世長勢短，輒以千金為言。昔石崇之富，豈出公之下哉，而後竟何如也。」材怒其敵己，曰：「船中有長於下流者，有本大於下流者，竟無一言，你敢挺出與我作對，以絲一百擔價值數千金統與你和。」逢七罵曰：「這下流，好不知趣，屢屢無狀，真不知死小輩也。我有數千金與你和，叫你無命歸故土。」二人爭口不休，眾皆暗喜汪魏角勝，心中大快。有愛汪者相勸，各自入艙。次日李漢卿背云幸得汪兄為對。材聽之，乃罵漢卿，而及逢，語甚不遜。大都材出言極傷眾，眾不甘，而忿恨曰：「一船人卻被一人欺，我等敕血為盟，與他定奪。」逢七曰：「眾等幫我，待我與他作對，以泄眾等恨也。他有絲一百擔，眾助我打他半死，他必去告狀，我搬他絲另藏一處，留一半方好與他對官。將其底帳滅之。他若告我，眾不可星散，堅言證之，即將他絲賣來與他，使俗云穿他衫拜他年。鬥毆之訟，豈比人命重情。」眾曰：「說得是。我等皆欲報忿。」戒勿漏泄。　　布謀已定。逢七乃與材在船中相歐數次，材極受虧，奔告在縣。狀已准矣。逢七將材絲挑去一半，藏訖，以材買絲底帳，各處稅票悉皆滅矣，自己貨發落在牙人張春店內。材上船，見絲搬去，乃大與逢毆，即補狀復告搶絲五十擔，以一船客伙稍公作證。逢七以豬血涂頭，令二人抬入衙內，告急救人命事抵。　　即將銀一百兩投本縣抽豐官客，係本縣霍爺母舅。材將銀一百五十兩投本縣進士魏賢及春元九位。逢七又將銀二百兩，亦投此數人。進士魏賢等，先見本縣為魏，又後催書言辭支離，兩下都不合矣。及審一起干證，稍公齊說相毆是實，未見搬絲。　　本縣判斷，擔絲情捏，只以爭毆致訟，俱各不合。材不甘又赴本道告，批與本府推官陳爺，審問二人，俱有分上，依縣原審回招。材又奔大巡軍門各司道告，及南京刑部告，然久狀不離原詞，皆因原斷二人爭訟。　　一年許，材前餘絲皆已用荊材叫一親兄來幫訟，帶銀五百餘兩，亦多用去。材又患病店中。家中叫一親叔來看。其人乃忠厚長者，詢其來歷，始知姪為人亢傲，乃致此也。眾客商出說，此事要作和氣處息，各出銀一百兩，收拾官府，內抽五十兩，與材作盤費之資而歸。材歸，自思為商之日，帶出許多財物，今空手回家，不勝憤鬱，且受合家訕詈，益增嘔氣，未幾數月，發疽而死。　　噫！邦材以巨富自恃，想其待童僕與鄉人也，酷虐暴戾，人皆讓之，釀成桀傲之性，是亢極而不知返者也。一旦出外為商，井蛙癡子，眼孔不宏，呶呶貫錢，知有己而不知有人，口角無懲，致逢七等忿而布謀，搬絲詰訟。始自挾其財多，可投分上凌人。意謂逢七等，皆在其掌股玩弄矣。殊知縣府道司刑部遍告，財本俱空，皆不能勝。斯時也，羝羊觸藩，抑鬱成疾，悔無及矣。非伊叔見機收拾歸家，幾鬱死於外，作他鄉之鬼矣。謙受益，滿招損，自古記之。故匹夫勝予，無以國驕人，聖人之訓三致意焉。即王公大人，矜驕賈滅，比比皆然，況夫麼麼之輩乎。即庭闈密邇，傲惰而辟，已為非宜，況處羈旅之地乎。為商者寄寡親之境，群異鄉之人，剛柔得中，止而嚴明，尚恐意外之變，而可以傲臨人乎。故曰：「和以處眾，四海之內皆兄弟；滿以自驕，舟中之人皆敵國。」商者鑒此，可以自省矣。

轎抬童生入僻路

趙世材，建陽人也，年方垂髻，往府應茂才之選，未取而歸。以行李三擔，僱挑費大，乃寄船中，命僕護之，己獨於陸路轎行，只一日可歸。在路僱轎時，打開銀包取二錢碎銀與之。　　兩轎夫從傍看窺，有銀一大錠。不行上三十里，扛入山僻路去。　　趙生曰：「我昨從船往府，此陸路雖今日初行，但官路段是往來通途，不當在此偏僻去處。」轎夫曰：「正是此去望前，便大官道矣。」又行，更入山逕。趙生心悟，即呼曰：「我知此不是大路，你們不過是要銀，我身上只一錠銀三兩，我家富萬金，止我一人，便把此三兩銀子，送你不妨，何必要起歹意。」　　二轎夫放下曰：「如此，便把來與我，免你一命。」趙生笑解付之，曰：「此何大事，而作此舉動，好小器。可送我還大路。」二轎夫不顧，得銀子逕從山路奔去。　　趙生自還尋大路。行至路邊店舍，問此處有某縣人開店否？人指示之。即入對店主曰：「我係趙某家。因僱轎夫，被其謀去盤纏銀，又不能徒步走路，汝若識我家，托代僱兩轎夫送我到家，加還其工錢。」店主曰：「尊府大家，人皆聞名，我豈不知。」即奉上午飯，命兩轎夫送回。歸家言被謀之事，及某店送歸之情，家中大喜曰：「得不遭不兇手幸矣，三兩銀何足惜。」因厚款二轎夫，仍專人往謝其店。　　按：趙生初未曉此路程，但見扛入山僻，即知非是大路。察兩人謀害之情，便捐銀與之，免遭毒手。　　不然，命且不保，安能存銀。又知尋本鄉店主，托僱轎送歸，方保泰然無危。此其年雖幼稚，而才智過人遠矣。詩曰：書顯官人才，書添君子智。令趙生非讀書明理，幾何不蹈於陷阱。

高抬重價反失利

於定志，雲南西河縣人，為人心貪性執，冒昧於利。一日買梔子，往四川處賣，得銀八十餘兩，復買當歸、川芎，往江西樟樹賣。每擔止著本腳銀二兩六錢。到時歸芎雖缺，然比前價稍落些，牙人代發當歸十兩一擔，川芎六兩一擔。定志怒，責牙人曰：「前日十二兩價，如何減許多？」牙人辨曰：「若到二三擔，則可依前價，今到二十餘擔，若從前價，何以服行情。公欲重價，憑公發別店賣之，何必怒焉。」　　定志與牙角口，旁有一客伙張淳者勸曰：「公貨獲利三倍，當要見機。倘價若落，未免有失渡無船之悔矣。」定志堅執不聽。數日後，到有當歸三四擔，牙人發價十兩賣訖。淳又勸之曰：「此客已賣十兩價耳，公何不賣也。」彼亦不聽。後又二客人有十五擔到，牙人發價七兩，亦賣訖。過數日，又有十餘擔來，止賣四兩。定志暗悔無及。眾客又背地代他扼腕。定志又坐一月餘，價落貨賤，與牙不合，遂轉發到福建建寧府，止賣三兩七錢乙擔，比樟樹價又減，更廢船腳又多。　　定志自恨命薄，不當撰錢。人謂其非命薄也，乃心高也。　　非挫時也，乃過貪也。故筆之以為嗜利不飽者鑒。　　按：商為利而奔馳南北，誰不欲廣收多獲，特遇時而倍得其利，便可見機脫，何乃貪贖無厭，至失機會，而後扼腕何益哉。甚矣！貪之為害也。不知凡物賤極徵貴，貴極徵賤，必無極而不返之理。此陰陽消長之數，造化否泰之機，往往皆然。志可違，時不遂，貪心乎。是以從古君子，以不貪為寶。

第十類 盜劫騙

公子租屋劫寡婦

會城中，每逢科試之年，各府舉子到者極多。不論大小房屋，舉子俱出重租，暫僦以居。東街王寡婦，其先得丹穴，擅利數世，積鏹鉅萬，名聞於人。止生二子，一弱冠，一垂髻，內止一丫頭，外用一僕代管家，一小廝供役使，不過五六人家口。其廳堂高敞，房舍深廣，其外廂每科租與舉子居，常收厚利。　　辛卯七月初，舉子紛至，忽有二家僕，冠服齊楚，來擇屋居。王管家引其看左右廳房，皆清幽潔淨。二家僕曰：「此屋光明寬大，可中公子意。我全租之，不可再租他人。敢問租金多少？」王管家曰：「往年眾人共租金，常二十兩，今你一家租，人少不亂雜，只十五兩亦可。」二家僕還十二兩，即以現銀付訖。一僕出引公子，乘四轎帶四僕，並一小廝來，行李五六擔，皆精好物件。到即以土儀送家主，又值銀二三兩。王寡婦曰：「往年舉子送人事，皆淡薄，今這公子真方家手面。」　　次日命管家排大筵席，敬請公子。二子出陪，公方放懷歡飲，二更方散。　　又次日公子遣家僕叫廚子來做酒回席，一席請二幼主，一席送入內堂與主母飲。叫其丫頭邊陪，命一小廝入漉酒侍奉。　　一小席待兩管家者，四僕陪之。各飲至二更。公子曰：「帶來的酒，開來飲。」少頃暖至，其酒味香甜，又不甚嚴，極是好飲。公子斟兩大杯，奉二子，曰：「此酒略爽口，各奉三杯。」　　二子各領飲。小廝在內，亦斟與主母飲，四僕亦勸兩管家飲。　　二更已盡，齎發廚子去，收拾閉門訖，其後所奉酒內放陀陀花，其藥性到，將一家人皆昏倒。假公子並六家僕，將寡婦等綁住，寅夜搜其財物，盡數收拾作五六擔。晨鐘一鳴，開大門，公然挑去，並無人知。　　次日至午，左右鄰居，見其門大開，無一人來往，相邀入看，一家人皆被捆倒，如醉未醒。曰：此必中毒被劫。急代請醫，解去其毒，方醒，乃言被假公子租屋投毒，夜劫。及尋究之，茫無蹤影矣。　　按：科舉租屋，歷科皆然，誰知有大棍行此術。　　其欲獨租，不令租他人，猶是常情。惟初至時送厚人事，主必設席相待，理固然也。旋即回席，又且甚豐，一家婢僕皆有酒，即有意投毒矣。善察者於送人事時，猶是難察，惟一家大小，皆有酒席相待，此處宜參透之。彼以客回主席，何必並及內外貴賤人哉。然孀婦女流之輩，二子黃口娃兒，若兩管家者彼能以是而豫防之，則棍何得而行劫乎。

詐脫貨物劫當鋪

縣衙邊有一大典當鋪，貯積貨物巨萬。人以物件□者不拘多少，皆能收之。一日有客人容貌雄偉，敬入堂內相拜，庠人語曰：「不敢相瞞，吾是異府人，常做君子生意，屢年積得器物甚多。前月攔得賊官七個槓，多有寶貝器玩。今幸藏到貴縣，一時難以變賣。尊府若能收當，願面估其值，以十分之一，先交與我。待你賣後均分，其價每千兩，各得五百。明年對月來支。」店主曰：「願借貨物一看。」賊曰：「貨物極多，共九大槓，外面難以開看。今夜須吩咐守城者勿。待人定後，你僱十八人在船邊來，抬入寶店。當定，估計價值兩相交付。先求些現，餘者明年找完。店主曰：「可。」　　夜間吩付守城者留門，催十八人往江邊槓貨，果抬九槓入店。齎發槓夫去訖，閉上外門，賊將鎖匙將九槓鎖都開訖，喝一聲曰：「速出來。」每槓二人，各執短刀突出，將店主綁祝曰：「略做聲便殺。」十九人爭入內，把其男女都綁縛，然後將其鋪內貨物，盡數收入九槓內，十九人分抬出城，再囑守城者曰：「可鎖門矣。」夤夜扛上船去。　　半夜後，有漸解開綁者，因出解家人之縛。趕至城門，門已閉矣。問曰：「汝見扛槓者否？」守城人應曰：「扛槓者出城多時矣。」五鼓門開，尋至江邊，賊夤夜開船，杳不知去向矣。　　按：一人來店，其槓皆係自僱人抬入，誰知防之。　　但彼既稱九槓，何不日間躬到其船，面察其槓內貨物，則賊計無所施矣。顧聽其夜來，又囑守城者留門，以延之入，致墮賊計，是開門而揖盜也。諒哉，利令智昏矣！

京城店中響馬賊

董榮，山東人也，往南京廊下鄧鋪中，買絲綢三疋，價銀四兩四錢，以天平對定，只差銀色，講議未成。忽一人騎白馬，戴籠巾，穿青絹雙擺，亦來鋪買綢，鄧店以綢與看。其人將董榮的綢來看，曰：「吾為你二家折衷。」叫榮再添銀二錢。榮意亦肯添。其人接銀過手看，一跳上馬，加鞭而行，馬走如飛。　　榮忙趕上，過一巷，轉一彎，其人與馬，俱不見蹤。　　無奈，再至鄧鋪，謂其與棍相套，互爭扭打。忽巡街劉御史到，二人皆攔街口告。御史帶回衙，拘其左鄰右舍來審。鄰舍曰：「先是榮入鋪買綢，只爭銀色未成。一棍忽騎馬至，亦稱買綢，自言為彼二家折衷，叫榮添銀，棍把其銀入手，一跳上馬而去，榮忙趕未見，以故二人爭打，告在天台。諒此棍正係響馬賊，必非通同店家作弊者。」劉爺曰：「鄰右所證是實，此非店家通同者。但在伊店，而遭失脫，合令鄧店補還銀二兩二錢，董榮亦自認二兩二錢。」發出依處，彼此無罪。　　按：響馬賊嘗在林路僻處，劫奪行旅，飛馬而去。　　今在京城中行此，亦大奇也。且彼衣冠既美，有馬在傍，其誰防之。今後上店買物，或有異色人在傍，須當嚴防，勿使銀入人手，是亦老實照管之一策也。

第十一類 強搶騙

私打憂占鋪陳

鄉有尤刁民者，侮法律訟，漁獵下民，人聞其刁風，莫不畏而遠之。一日往府搭船，已先入船坐，後搭船者群至，萍水相逢，彼此各不相識。船中對坐漫談，忽講及按院拿刁民事，內有姓丘後生，不知尤刁民之在船也，與眾曰：「聞此時，本縣惟尤五最刁，幾與人暫處無不被其騙害者。若得按院除了此人，民亦安生。」尤五心中冷笑，謂吾與爾何干，既揚我刁，又願按院除我，此人若不白騙他一場，枉得此刁名也。見丘生所帶鋪陳甚好，即取一木印，挨近其氈條白處，私打一印號於中。　　船晚至岸，各收拾自己行李而去。尤刁民尾丘生之後，行至府前，在僕擔頭把鋪陳搶下，曰：「多勞你挑，我自拖去。」　　丘生來搶，曰：「是我的鋪陳，你拖何去？」二人互爭不開，打入府堂上去。尤曰：「是我物，他強爭。」丘亦曰：「是他爭我物。」太爺曰：「你兩人互爭，各有甚記號。」丘曰：「我自買來的，未作記號。」尤曰：「我條氈內，打有憂。」當堂開視，尤取衣帶中木印對之，果相同。太府說：「此是尤某之物，丘何得冒爭。」將丘打十板，令尤領鋪陳去。各趕出府外。　　丘罵曰：「你這賊是何人，敢如此騙我，後必報之。」尤五曰：「適船間，你說尤刁民者，即是我。我與你何干？而終日道我刁。故教訓你，刁人是這等做耳。」丘心中方悔，是我妄稱人惡，故致此失也。　　按：刁惡者，人誰不憎？但未識其人，勿輕揚其過。彼或從傍聽之，必致恨於心，待你有失處，乘其隙而毒之，使人不自知矣。故古人三緘其口，而慎其言。龐公遺安之計，但稱曰好。彼尤五雖惡，何丘後生背地談之，而自取尤五白占鋪陳，與龐公遺安之計異矣。故孔子惡稱人之惡，孟氏惕言人之不善者，皆聖賢教人遠怨之道，言不可不慎也。

膏藥貼眼搶元寶

縣城有一銀匠，家頗殷實。解戶領秋糧銀，常托其傾煎。　　一日傾煎元寶，心內尚有係未透處，夜間又煮洗之。其鋪門有一大縫，外可窺見其內。一棍買一大膏藥，夜間潛往窺之。見其把兩元寶洗訖，放於爐邊。棍在外作叫痛聲，呼曰：「開門。」銀匠問曰：「是誰？」棍外答曰：「被賊坯打得重，求你爐邊，灼一膏藥貼之。」銀匠開門與入。棍作瘸行狀，且手戰呼痛，蓬頭俯視，以一大膏藥，在爐邊灼開，把兩手望銀匠當面一貼，即搶一元寶以逃。銀匠不勝熱痛，急扯下膏藥，元寶已被其竊一去矣。急叫有賊，且出門追趕，不知從那路去，彷徨追過數十步，只得悵恨而歸。　　按：此棍裝痛呼門及爐邊灼膏藥情果難察，但元寶重物，須先收藏，然後開門，則可無失矣。後人觀此，凡有銀在身者，皆不可輕容異色人得近傍也。

石灰撒眼以搶銀

孫滔，河南人也。常買綿布在福建建寧府賣。一夜在銀匠王六店煎銀，傾煎已訖，時對二包在桌。二人復在對銀，有一盜逕入其鋪，將石灰撒其目。二人救目不暇，盜即將桌上所包之銀拿走。滔拼命趕去，將及，盜乃丟一包於地，滔拾包歸，到銀鋪開視之，則皆鐵矣。後竟無跡可捕也。　　語云：賊是小人，智過君子。誠哉是言也。其始入鋪，撒灰醃人之目，致人無暇顧其財。追將近身，丟包於地，乃杜趕以脫其身也。此豈賊窺伺之機熟，而慢藏誨盜。然滔不謹之於其素，有以致之矣。鑒此懲噎，是為得之。

大解被棍白日搶

王亨，南京揚州府人，是本府典吏，二考已滿，該上京辦事。家貧無措，揭借親朋銀十餘兩，獨往北京，為辦事使用。　　始到京中，在教軍場邊草坪中大解。方脫下褲，陡被二棍拿住，且罵且剝，曰：「你這賊偷我衣物來。」即把其衣服並銀一時搶去逃走。待他起來，縛褲趕之，二棍逃已遠矣。亨行路日久，力已疲倦，拼死趕他不上，懊恨沖天。只得在會同館，乞借盤纏回家，另作區處。　　按：孤客出外，非惟僻處可防劫奪，即大路解手之際，必當以褲脫下，挾在腋下，倘遇光棍，若行歹意則起而逃之亦可，或與之交戰亦可。若王亨者，不知提防，而被棍將衣銀盡剝一空。斯時也，盤纏無覓，顧何前程。苟非會同館中同道輩，乞借盤纏而歸，幾為乞丐矣。

第十二類 在船騙

船載家人行李逃

倪典史，以吏員以身，家實巨富。初受官，將趕新任。在京置買器用什物，珍玩緞疋，色色美麗，裝作行李六擔。打點俱備，先遣三個家人，押往江邊搭船，以一家人在船中守護，其二人復歸。次日同倪典史，大伙人俱到江邊尋船，並不見前船，其守船家人，不知載在何去，知被賊稍所拐矣。　　倪典史不得已，復入京城，向鄉知借覓盤纏，欲往在京衙門告捕賊。同選鄉友阻之曰：「凡討船，須在捕頭寫定。其柁公有姓名可查，方保穩當。若自向江頭討船，彼此不相識，來歷無可查，安得不致失誤。且江邊常有賊船，柁公偽裝商賈，打聽某船有好貨，多致江中劫掠者，皆是在頭查訪去。若不識者誤上他船，雖主人亦同被害，何況載走一僕乎。今你趕任有限期，豈能在此久待，船賊又無名姓蹤影，雖告，何從追捕，不如罷休。」倪典史依勸，復在京中，再置切要之物，急往趕任也。此不識寫船而致誤者，故述為舟行之戒。

娶妾在船夜被拐

揚州有一危棍，以騙局為生。生一女危氏，美貌聰明，年方二八，尚未字人。同幫計棍，青年伶俐，家無父母。危棍因以女招贅為婿。夫妻歡愛，岳婿同心。　　後半年內，無甚生意。適有賈知縣新受官趕任，經過揚州，欲娶一妾，危與計私議，欲以女脫嫁之。計許諾，自為媒，往與賈爺議。來看稱意，即行聘禮，受銀八十兩，擇日成婚。危與計同對女曰：「今半年無生意，家用窮迫，故以你假嫁與賈知縣。其實你夫少年人，何忍舍你。我為父母，止生你一人，何忍舍你去，只不得已，把你為貨也。況賈爺年老，他眼下未帶長妻來，自然愛惜你。但恐到任後，接長妻到，必然酷虐你，罵詈鞭撻，自是不免。自古道寧作貧人妻，莫作貴人妾。今暫送你去，不日即登船矣。你夫暗以船隨行。其船夜掛一白絝為號。你夜間若可逃即逃過白絝船來，夫即在接你矣。切莫貪睡，誤你夫終身，且你自受苦楚。」計故挽妻衣涕泣，面懇曰：「你肯許歸，任你去。苦不能逃，吾寧與你同死，決不忍相舍。」　　危氏亦泣曰：「父母有命，怎的不歸。只你要隨船候接，不可耽誤。」三人商議已定。次日賈知縣遣人迎婚，計為媒送去。　　賈與危氏在店成親。又次日危亦備席待婿，兼為起程。第四日賈同妻收拾上船。危計二人，送別慇懃。船行一日無恙。　　次日泊於洲諸。計暗以船隨挨附其傍，掛一白絝於上。危氏同賈夫出船觀玩，見白絝船在傍，知計夫在候矣。夜與賈宿，著意綢繆，盡雲雨之歡。賈以暮年新娶，夜夜不虛，況此夜船中，又盡興一次，帖然鼾睡矣。危氏遂密起爬過有白絝船。計夫早已在候，相見歡甚，正似花再重開，月再圓也，夤夜撐船逃回。　　次早賈知縣醒來，不見危氏，心甚疑怪。再差一家人往危老家報。危家驚異，疑是船中乖爭，致逼投水，即趕府具狀告苛逼溺命事。家人數日回報。賈知縣欲赴任期，不能久待，亦不往訴辨，自逕投任去。　　三年後，入京朝覲，差家人送些少儀物與危老。見其家有一少婦，抱一幼子，宛似危氏，馳歸報主。及賈知縣打轎往，並不見蹤。問昨婦何人，危云妻姨之女，其妻反出來，涕泣詰罵扭問取人，又被騙銀十兩，方得脫身。此誤娶棍女，而人財兩空，又受盡多少閒氣也。　　按：妻妾於妻岳之家，既在店成親，又送別登舟，可謂極穩矣。誰知在船後，夜復能逃。故在外娶妾，不惟審擇外家，兼亦宜審媒人居止，及靠店家一同核實，方可無失。然大抵不及娶本地人女為更穩也。

買銅物被稍謀死

羅四維，南京鳳陽府臨淮縣人。同僕程三郎，帶銀一百餘兩，往松江買梭布，往福建建寧府賣。復往崇安買筍。其年筍少價貴，即將銀在此處買走烏銅物，並三夾杯盤，諸項銅器，用竹箱盛貯，並行李裝作三擔。崇安發夫，直以水口陳四店寫船。陡遇表親林達亦在此店中。達問買甚貨物，維曰：「只買些銅器去，更帶杯盤等，欲留家用。」　　達同牙人陳四，代討一箭船。柁公賴富二，水手李彩、翁暨得，搬其行李上船甚重，柁公疑是金銀，乃起不良心，一上船後，再不搭人。維曰：「我要速去，何如不搭人。」柁公曰：「今將晚矣，明日隨搭數人。」便開船。維叫三郎買些酒菜，今晚飲用。柁公與水手三人商議，今晚錯過機會，明日不好動手。維與僕飲醉熟睡。半夜後，柁公將船移於閒處，三人將他主僕以刀砍死，丟屍於江。打開箱看，乃是銅物，止現銀一十五兩。富二曰：「我說都是銀子，三人一場富貴，原來是這東西。」彩曰：「有這等好貨物，也多值銀。」富二曰：「發在何處去賣。」彩曰：「何愁無賣處，可安船在一處，沿途發賣，豈無人買。」　　林達與四維分袂之後，已三個月矣，始到家中往拜四維。　　維父曰：「小兒出門，尚未歸。」達曰：「差矣！三月前，我在江西水口同他在牙人陳四店相會。我與牙人同他去討船，說他在福建買銅貨，以竹箱裝作三擔，竟歸來本處發脫，莫非柁公行歹意乎。」言未畢，父母妻子舉家大哭。達曰：「且勿哭，倘在途中發賣也未可知。或柁公行歹意，必以銅物賣各處，試往各店蹤跡銅物，問其來歷，便見明白。縱銅物無蹤，再到水口牙人陳四家，尋柁公問之，必得下落。」維父然之，叫次子羅達隨達去訪。　　訪至蕪湖縣鋪中，見其銅物，即問此銅物，是公自買的，抑或他客販來發行的。舖主曰：「三月前有三個客人來賣者。」　　達曰：「何處人？」曰：「江西人。」達驚惶曰：「差矣！失手是實。」即同達逕至水品，問陳四。曰：「前裝表親貨物的柁公是何處人？」陳四曰：「沿山縣人。」達道其故，即同陳四到沿山捕捉。　　斯時李彩、翁暨得賣得銅器銀入手，各在妓家去嫖。林、陳窺見彩，即躲之。林達曰：「他在院中取樂，必不便動，我與你往縣去告，差捕兵緝命，恕不漏網。」二人入縣告准。陳爺差捕兵六名同林、陳往院中去捕緝。彩與得二人，正與妓笑飲，陳四指捕兵俱擒鎖之。再到賴富家來。富方出門他適，遇見亦被捉獲。三人同拿到官。陳爺審問，將三人夾敲受苦不過，只得招認。彩曰：「彼時搬箱上船，其重非常，疑是金銀，三人方起意謀之，將屍丟落於江。開其箱看，盡是銅物，只得現銀一十五兩，悔之無及。銅物沿途賣訖，銀已分散。今其事敗，是我等自作自受，甘認死罪。」陳爺將三人各打五十板，即擬典刑，髒追與羅達林達領歸。二人叩首而去。　　按：溪河本險危之地，柁公多蠢暴之徒。若帶實銀在身須深藏嚴防。或帶銅器鉛錫等物，鎮重類銀，須明與說之，開與見之，以免其垂涎，方保安全。不然，逐金丸以彈雀，指薏苡為明珠，其不來奸人之睥睨者幾希。若維仇之能報猶幸子達之得其根腳也。使非因寫船者，以究其柁公，何以殲罪人，而殄厥慝乎。　　然誅逆何如保躬，死償何如生還。故出行而帶重物者，宜借鑒於斯而慎之密之，其永無失矣。

帶鏡船中引謀害

熊鎬章，富人，乃世家子也。力足扼虎，兼習棍棒，□□月挾二婢往後園，遇一虎跳牆入，即退入家，各持鋼叉大杖出。　　虎對面撲來，鎬以叉抵，順放於地，急打一下。虎復再撲，鎬又叉放下，再打一下。虎遂回身而去。鎬從後趕打，虎為之倒。　　疾呼二婢曰：「速來助。」二婢各以大杖對鏖之，虎立死杖下。　　時稱之曰：「打虎鎬四官。」　　後思遍遊各勝處，故脫兄云將出外買賣。兄阻之曰：「汝剛而無謀，莫思撰錢，還恐生禍。」鎬曰：「老僕滿起有力多智，與我同去何妨。」兄不能阻。鎬帶百餘金行，曰：「吾出外，相機置貨，雖不得利，豈折本乎？有誰人欺得我者。」　　游浙粵，有貨可買者，僕滿起曰：「此價甚廉，買歸，必得利。」鎬曰：「吾遠到此，未遍覽此中景致，若遂置貨，安能輕身自由。」僕累稟幾次，皆不見聽。知其志在浪遊，不思利也，後只任之。主飲亦飲，主行亦隨，不半年，本去三分之二矣。起復曰：「不歸將無盤纏。」鎬曰：「本雖少，亦要置些貨歸，可當遠回人事相送者。」又挨兩月，到湖州，起又催歸。鎬曰：「買何物好？」起曰：「筆墨上好。」鎬曰：「不在行，不會揀擇，恐受人虧。亦須更買甚物與母嫂及我妻者，銀本已折，省他輩多口。」起曰：「綢緞鏡好。」鎬曰：「綢緞無多本，不是這般客。不如買十兩筆墨。十兩鏡罷。」起曰：「亦好。」催趲買歸，只兩小箱。鎬曰：「此貨甚妙，又簡便易帶。」　　到江邊搭船，柁公見財主威儀，家人齊整，奈何行李，只兩小箱。及接入船中，覺箱中慎重，想必盡是銀也，故以言動問曰：「客官從何來？亦不多買些貨物。」鎬以本少，恐客商見輕，故謊言：「吾家兄敝任在湖廣，吾從任中歸，未買得甚貨。」柁公曰：「原來是大舍。」又見家人伏侍恭敬，每呼主為相公，使用皆大手面，不與諸商一類，以此益信為真官舍。　　船中人皆敬讓之。及到岸，諸商都搬起船。柁公獨留熊大舍曰：「船中客官多，未能伸敬。今將備一杯酒，敬請大舍。」即上岸，多買嘉肴美酒。夜間勸飲，甚是慇懃。熊鎬寬心放飲。柁公又苦勸家人酒。滿起心知其非好意，初詐推不飲，後難禁其勸，亦飲數杯，推醉去睡。熊舍憑柁公勸飲，真醉不醒事。　　起俟其睡熟，即起對柁公曰：「吾非真醉，今將近家，心中憂悶，吃酒不下耳。此相公酒色之徒。大相公在任中，將幾百兩銀打發他歸，在路上嫖用都荊只帶得幾把筆幾面鏡歸與姪子輩作人事耳。明日太老爺歸必責我不能諫阻。世有此人，見酒如糖，又好誇口，怎麼諫他。我試開兩箱與你看，其中那有釐銀。」即取鎖匙開兩箱，惟筆與鏡，並無銀兩。起取兩面鏡送柁公，曰：「一路來多蒙照顧，各送一鏡與你用。」柁公曰：「主物不可擅送人。」起曰：「拿一半去，他也理不得。到家後，那曉得數。」復鎖住箱，與柁公去睡。起一夜提防。　　次日上岸，熊曰：「雖得柁公如此好意，再賞他銀一錢。」　　歸家，起曰：「可數過鏡，勿令有失。」鎬撿過曰：「更失兩面。」起曰：「吾將這兩面鏡換你我兩顆頭歸，主人尚未知乎？」鎬曰：「你何狂言。」起將船中勸飲事，一一敘之，曰：「彼非欲謀害，將別之人，何如此更費酒饌，若慇懃乎？」鎬驚曰：「是也。非爾知事，險喪二命耳。」一家人聞之皆喜，重賞滿起。　　按：鎬本膏梁之子，以縱性為快，以誇口為高，□□世路之險。若非滿起心明，輕以二命付魚腹耳。　　遠行者，主若疏滿，得一謹密家人亦大有益。故旅以喪童僕為厲，以得童僕為吉，聖人係旅之義大矣哉！

行李誤挑往別船

陸夢麟，江西進賢人，往福建海澄縣買胡椒十餘擔，復往蕪湖發賣。有一客伙，將硼砂一擔對換，餘者以銀找之。次日叫店家，寫柁公陳涯四船，直到建寧。諸貨都搬入船，只一僕詹興挑實落行李一擔，跟夢麟同行。途中陡遇一鄉親，動問家中事務，語喇喇不能休，乃命僕先擔行李上船，再來此聽使用。　　僕挑往別船去，收在船倉已訖，再來尋主，尚與鄉親談敘未決。　　見僕來，即差之別幹，始辭鄉親到船。查行李未見，即將家人打罵。又坐柁公偷去，狀告本縣胡爺。言柁公盜他賣胡椒銀一百餘兩，以店家祝念九作證。柁公訴船中有客商十數伙，那見他僕挑行李上船。胡爺拘來審問，同船眾商都談未曾見挑甚行李。胡爺曰：「船不漏針，別貨物都在，獨行李有銀，便會失落。」將柁公敲挾，不認，曰：「是他僕詹興見囊中有銀，自盜去，以陷我。或錯擔別船去，以致有失。小人雖挾死難招。」　　胡爺又審詹興曰：「想是你錯認別人船為己船，忙中有失，非你背主，好好招來，免挾。」詹興不認，乃挾敲一百。受苦不過，只得招認：「是主人路遇鄉親談話，我自擔上船去，藏入船倉訖，再回聽主差喚。及再到船，並未見行李，是我一時錯認，以致有失。恐主人加罪於我，我故不敢承。望老爺救小人一命。」胡爺將詹興責三十板，勸夢麟曰：「是你自錯。凡出外為商，銀物不可離身。當擔行李時，須叫詹興看守，待你到船，然後差別人，縱錯上別船，亦不會失。今若此，是你命該失財，豈可以怨僕乎。」各發出免供。　　按：貨物上船，須不離人看守，要防柁公侵盜。　　人要得智僕為吉也，故雛僕之挑行李、銀物所係，須跟在身邊。托在實落，主無所失。苦先令挑去，錯寄別船，安能無失哉。然麟徒知敘舊之談，致備誤喪其財而干訟者，何其愚也。諸商鑒此可為後戒。

腳夫挑走起船貨

建城溪邊，凡客船到岸，眾腳夫叢集，求僱擔代挑入城。　　有老成客，必喝退眾夫，待船貨齊收上岸，都數紀定，然後分作幾擔，叫幾名腳夫，自相識認，乃發入城，急令人跟行其後，方保無失。若雛家到，眾腳夫不管物件檢齊否，即為收括上擔，及急跟夫去，多致遺物在船中未盡收。　　有侯官縣一田秀才出外作館，年冬歸，得束金四十餘兩，衣被物件，亦十餘兩，共作兩大籠，經過建城，欲入拜鄉親，命一腳夫挑籠先行。田乃儒家，從後緩步隨之。腳夫見其來遲，一步緊一步，攢入城門，入鬧攘處，更是疾行，遂挑入曲巷逃走。田從後雖叫止步，那能止得。入城曲巷多岐，何處可尋。　　次日往府呂巡捕呈之。呂捕衙是精明官，以腳夫拐物，須用腳夫查之。即叫二差人來，「你認定這田相公，今午穿白長衫，在船中行李到，必有腳夫挑走，你二人從後密跟到他家拿來。」再對田秀才曰：「你今日討假行李一擔，在十里外搭船來府，照前日到岸時叫腳夫來挑。你穿白長衫去，此兩差人易認。若已在傍，你故意緩行，任此腳夫挑去，必能拿得前腳夫。」　　田秀才領會其意，即日下午備行李從十里外搭船到，見此兩差人在傍，各相認得，故叫腳夫挑行李，從後緩隨腳夫，果然挑走。二公差邐迤跟到家，拿住，曰：「呂爺叫你，」腳夫黃三不知來歷，只得隨拄。呂爺曰：「你緣何挑走秀才行李？」　　黃三驚曰：「只暫寄我家，便欲送還。」官止喝打五板，田秀才方到衙。呂爺叮嚀黃三曰：「今日且饒你罪。這相公昨日被腳夫挑走一擔籠，限你兩日，代跟究來，若尋不出，定坐你陪。」　　黃三曰：「河下挑夫兩日換一班，昨日不是我輩。」呂爺曰：「你即跟定昨日的。」黃三密訪兩日，不能得。第三日公差來拿，到半途見一腳夫柳五，將銀三錢換錢用，隨即買魚肉等歸家。黃三再拿到衙，稟曰：「並訪不得，只今遇柳五換錢，多買魚肉，事有可疑。」捕衙立差四人，同田秀才黃三直往柳五家搜。只一間小房，搜果見贓。拿到捕衙，柳五供曰：「銀物現在。前五日未敢出門，今日止用銀三錢，換錢買物作歡。拐盜是實。」捕衙發打二十板，曰：「你二腳夫拐盜客貨，各該擬徒，但黃三捕出柳五，以此贖罪，再打十板釋放，以懲後日。　　姑念柳五窮漢，只擬不應罪，納完發放。」再叫田秀才具領狀來，盡將原物領去。不數日，拿得真賊正犯。非有治才，安能如此哉！　　按：腳夫挑走貨物處處有之，故出行最宜慎防。　　若呂捕衙之發奸，得捕盜之不遺餘力者，全在以腳夫查腳夫一著，所謂以蠻夷攻蠻夷是也。又諺云：賊拿賊，針挑刺，亦此意也。僱夫者，可以為戒，捕盜者可以為法。

第十三類 詩詞騙

偽裝道士騙鹽使

唐寅，字伯虎，又字子畏，南京吳趨裡人也，中弘治戊午南京解元。因事被黜之後，遂放浪不羈，流留花酒。善詩文，畫極工。與文徵明、文徵仲、祝希哲等為友，皆極一時之名流也。日遊平康妓家，滑稽為樂，隨口成文。有一皂隸執紙一張求畫。伯虎援筆畫螺螄十餘個，題詩於上云：「不是蝤蛑不是蛏，海味之中少此名。千呼萬呼呼不出，只待人來打窟臀。」　　眾皆大笑。　　偶一日出，見縣前枷一和尚，眾人請曰：「可將此和尚作詩一首。」伯虎詢知和尚被枷緣由，援筆題於枷上曰：「皂隸官差去彩茶，不要文銀只要賒。縣裡捉來三十板，方盤托出大西瓜。」知縣送客出來，見之，問是何人所作。或以伯虎對，即將和尚釋之。其捷於口才，大約類此。　　一日，與祝希哲等十數輩攜裝游維揚，日與妓者飲酒，聲色為樂。將及一月，貲用殆荊希哲曰：「黃金用盡，作何計策乎？」伯虎曰：「無妨。當今鹽使者貲財巨萬，我和你二人，可假扮女貞觀道士以化之。」二人即扮道士。值鹽使者升堂，二人俯伏階下云：「女貞觀道士參見。」鹽使者大怒曰：「豈不聞御史台風霜凜凜耶，是何道者，敢此無狀。」將撻之。二人徐對曰：「明公以小道為遊方覓食者耶。小道遍遊天下，所交者皆極海內名流，即如吳邑唐伯虎、文徵明、祝希哲輩，無不與小道折節為友，凡詩詞歌賦，應口輒成。明公如不信，願奏奔惟明公所命。」鹽使者乃指堂下石牛為題，命二人聯詩一首。伯虎應聲即吟云：「嵯峨怪石倚雲邊。」哲云：「拋擲於今定幾年。」虎云：「苔蘚作毛因雨長。」哲云：「藤蘿穿鼻任風牽。」虎云：「從來不食溪邊草。」哲云：「自古難耕隴上田。」虎云：「怪殺牧童鞭不起。」哲云：「笛聲斜掛夕陽煙。」鹽使者覽畢，霽色問曰：「詩則佳矣。將欲何為？」二人曰：「頃者女貞觀圯壞，聞明公寬仁好施，願捐俸金修葺，以成勝事，亦且不朽。」鹽使者大悅，即檄吳興二縣，可給庫銀五百與之。　　二人見鹽使者應允，連夜赴吳興，假為道士說關節行狀，對吳興二縣云：「今有鹽使者，修葺女貞觀，此係盛舉，可即依數與之，不可寬緩。」吳興二縣，果如數與之。二人得銀大悅，曰：「不將萬丈深潭計，安得驪龍項下珠。」復往維揚，聚交遊十數輩於妓者家，歡呼劇飲，縱其所樂。不十數日，五百之金費用殆荊後鹽使者按臨吳興，束衣冠往女貞觀，則見其傾圯如故，召吳興二縣責之。二縣對曰：「日前唐伯虎與祝希哲從維揚來，極稱明公興此盛舉，小知縣即依數與之矣。」鹽使者悵然，知為二人所騙，但惜其才，故亦不究。　　按：唐伯虎、祝希哲皆海內一時名家也，但以不得志於時，遂縱於聲色，青樓酒肆無不聞其名。然非口若懸河，才高倚馬，豈能傾動使院，此之騙可謂騙之善矣。獨計當今冠進賢而坐虎皮者，咸思削民脂以潤私囊，斂眾怨以肥身家，其所以騙民者何如。乃一旦反為唐、祝所騙，亦可為貪墨者一儆。但其知而不究，亦可謂有憐才之心者矣。

陳全遺計嫖名妓

金陵陳全者，百萬巨富也。其為人風流瀟灑，尤善滑稽。　　凡見一物，能速成口號。嘗與本地院妓往來，惟一妓最得意。　　夏間，瓜初出，院妓將瓜皮二片放於門限內，詐令一人慌忙叫全云：「某姐姐偶得危病，要你一相見方瞑目。」全即乘馬速至，慌忙進門，腳踹瓜皮，跌倒。眾妓鼓掌大笑，云：「陳官人快做一口號，不得遲。」全即答曰：「陳全走得忙，院子安排定，只因兩塊皮，幾喪我的命。」眾妓欣然，遂會飲而罷。　　又一日，與眾妓游湖，見新造一船，眾妓云：「速作一口號，勿遲。」全即答曰：「新造船兒一隻，當初擬彩紅蓮。於今反作渡頭船，來往千千萬萬。有錢接他上渡，無錢丟在一邊。上濕下漏未曾乾，隔岸郎君又喚。」眾妓皆歡然歎服。凡遊戲口號類如此。　　彼時浙江杭州有一名妓，號花不如，姿態甚佳，且琴棋詩畫無不通曉。但身價頗高，不與庸俗往來，惟與豪俊交接。每宿一夜，費銀六七兩方得。全聞之，欲嫖此妓，因而騙之。故令十餘家丁，陸續運船到杭，彼與二三家丁先往。到花不如家，即令家人扛抬皮箱一個，下面俱係紙包磚石，上面一重，俱是紙包真銀，每十兩為一封。入花不如臥房內，當面開箱，取銀賞賜妓家諸役甚厚，奉不如白金十兩，不如與眾役俱大歡喜，以為此大財主也，所得必不貲矣。不如問曰：「客官貴處？」　　全曰：「金陵。」又問曰：「高姓？」答曰：「姓浪。」又問曰：「尊號？」答曰：「子遂。」不如整盛席相款，子遂不去，只在彼家。過兩日，又一家人來報云：「某號船已到。」子遂云：「餘貨只放船內，但打抬皮箱，進姐姐家來。」如是者三四次，皮箱有五六個，在不如臥房內矣。子遂見不如帶珠，云：「你這珠俱不好。我有大珠數百顆，個個俱圓，候此號船到，我去取與你。」　　將近月餘，子遂欲心已足。有一家人來報云某號船到。子遂對不如言曰：「此號船不比前船，俱是實落寶貨，須我自去一看，兼取大珠與你。其皮箱數個，安頓在你臥房，你須照管。　　我午後方能進來，但叫你家下一人並頭口一個同我去。」不如遂令一人跟隨，並驢子一個與子遂同去。行至半路，子遂慌忙言曰：「我鑰匙一把，安放在你姐姐房內，一時起身未及帶來，你要去取來。」其人即回齲子遂云：「且止。要我有親手字云，你姐姐方肯把鑰匙交付與你，不然取不來。」子遂乃下驢入紙店，寫一口號云：「杭州花不如，接著金台浪子遂。著了人賠了驢，從今別後，那得明珠。」封識與那人回。不如開封視之，知被騙矣，忙開皮箱一看，俱係磚石。子遂預令家人買舟俟候，一到河邊即上舟回京。後不如細訪，亦知是南京陳全，然已無如之何矣。　　按：妓家嘗是騙人，輕者喪家，重者喪身，未嘗有被人騙者。況花不如高抬身價，佯孤老，其騙人財尤難計算。豈知有陳全之術，又有神出鬼沒者乎。賠人賠驢，悔無及矣。此雖陳全之不羈，亦足供籠絡彳亢示院之一笑云。

第十四類 假銀騙

設假元寶騙鄉農

昔有一人，本農家者流也，辛苦耕田，服食淡薄，而性甚慳吝，家頗充裕。外省有騙棍到此地方，知這鄉農性貪識惘，遂探其某日當在某處耕田，預將假元寶二個，重一百兩，埋藏其處。俟鄉農正在力耕之時，賊棍故意在其山畔，作左尋右尋狀。鄉農問曰：「你這人在此處尋甚麼？」棍云：「我在此尋些東西，你問我則甚？」鄉農只得默然。棍又認此樹，復認彼樹，如有所失狀。鄉農又曰：「你這人好笑，只管滿山認樹何為？」棍曰：「實不相瞞，我先父往歲曾被流賊所劫，亦同入伙，後來銀子甚多，孤身難帶，將銀埋在各處，留下一帳登記，欲再來取，不幸死矣。今我依帳來尋此處樹下的，不知那個樹是，幸遇你在此，可來助我尋。若尋得分些與你不妨。」鄉農遂帶鋤同尋，果在一樹下尋得元寶二個。棍佯作喜甚之態。說：「此若尋得，則他處皆可尋了。我實肯分些與你，只是此處無槌鑿。」又曰：「此銀我無貯藏所在，不如去你家下，代我尋完，分數個元寶謝你，尊意如何？」鄉農云：「甚好。但我與你素不相識，一旦至家下來往，豈不招人疑猜。」棍云：「當詐稱是何親故方好。」鄉農云：「有了。我有一妻舅，六七歲時曾賣外江客人，至今並無下落，只認作我妻舅回來看取姊姊、姊夫，有何不可。」遂將妻父妻母姓名形狀，一一對棍說乞。　　遂領至家下。叫妻子出來見舅。其妻相見，問弟郎面貌如何與我不相類。棍應云：「弟出外省，那邊風土不同，以此不類。」　　其妻又問云：「我父何名，形狀何如？母何名，形狀何如。」　　其棍對言不差。又問：「我叔何名，形狀何如。」棍應曰：「我小時出去，只記得父母，記不得叔了。」妻遂信之，殺雞烹鮮設為盛饌，以侍其弟。鄉農兄弟諸人，各設席相待甚厚。棍對姊夫曰：「我要些零碎銀用，可在你家取過十五六兩與我雜用。」鄉農遂群真銀十餘兩，與棍用。　　過數日，棍將帳與姊夫查，更有元寶十餘個，在某山某庵中。其庵無人居住，姊夫帶飲食二盒挑至庵中。時庵中棍已預令二賊在彼伺候，即將鄉農背縛於柱中。其二賊抽出牛尾尖刀，再三要殺之。棍佯勸云：「我受姊夫厚款，吃得他兄弟雞魚多，勿殺我姊夫。」三賊將飲食吃了即去。其鄉農叫天不應，入地無門。　　至次日午後，一牧童至，鄉農叫救命，得解縛歸家。妻子問曰：「何待今日方歸，舅何不回？」鄉農誚曰：「勿說他，勿說他，」至今被人騙者，俗語曰：「勿說他。」　　近有江源地方一人，被一棍亦如此騙，其妻有智，即以其元寶鑿來與他，知是錫?，遂將此棍捆打，勒其供狀，始釋之。　　苟非其妻有識，亦蹈前鄉農之覆轍也，彼時悔之，寧不晚乎。　　按：此鄉農，心苦力勤，嗇用薄奉，以致富幸矣。　　何乃為貪心所使，落賊牢籠，以致失財被辱，反不如江源之婦之智哉。然末世滋偽，姦宄百出，近有丟包賊騙人甚多。更江淮間，又有扯遂法，尤難防檢。賊只問你一句，你若答應一句，即被他迷，此妖術也，害人尤多。世道人心，一變此至極乎。你因前事，遂備述之，以為出途者警。

冒州接著漂白鏪

錢天廣，福建安海人也。時買機布往山東冒州藥王會賣。　　會期四月十五日起，二十五日止，天下貨物咸在斯處交卸。無牙折中，貿易二家自處。一棍以漂白鏪銀來買布，每五兩一錠，內以真銀如假銀一般，色同一樣。棍將絲銀先對廣以鐵椎鑿打，並無異樣，打至十餘錠，通是一色。廣說不須再鑿椎打。棍遂以漂白鏪出對，共銀六百餘兩，內只有細絲乙百餘兩，餘者皆假鏪也。銀交完訖，布搬去了。　　廣收其銀，檢束行李，與鄉里即僱騾車，直到臨清去買回頭貨物，取出其銀，皆假銀也。那時雖悔不及，然廣不甚動情，只說：「是我方承得此會，他人出外貿易，從此止矣。」人慨斯人量大，有此大跌，後必有大發也。棍雖脫騙得金數百，然天理昭昭，子孫必不昌攏蓋假銀天下處處有之，故錄此以為後人之提防，勿蹈天廣之覆轍也。　　按：棍之用假銀，此為商者最難提防，必得其梗概方能辨認。餘於壬子秋，在書坊檢得一小本子，辨說銀之真假甚是明白，故錄之以為江湖諸君覽之，則假銀若一入眼，灼然明白。略陳其一二於左：夫元寶者坑淘出而原寶，今之官解錢糧，亦傾煎如坑淘出原色，而成元寶也。俗云：「員寶是也。鬆紋與細係一樣，其皆足色也。搖絲，色未甚足，銀瀉入鏪，以手搖動而成係也，曰搖絲。水絲又名曰干係，自七程八程九程九五止，通名曰水係。畫係即水係瀉出而無係，以鐵錐畫係於其上，曰畫係。吹係即九程水係，銀一入鏪，口含吹筒即吹之以成係也，曰吹係，吸係以濕紙蓋其鏪上，中取一孔，以銀從孔瀉下，吸以成其係也，曰吸係。今人以鐵薄蓋於鏪上，亦中取一孔，銀從孔瀉下，亦吸以成係也。蓋吸係自七程起，九五止。　　九五者亦看得足色也。茶花以紋銀九錢，入鉛一錢，入爐中鍋內不用一毫之硝，明傾取出，以?把淡底填於鏪腳，然後瀉銀於鏪內，鉛方不露，而自成其粗係也，曰茶花。鼎銀即汞銀也，又曰水銀，以紋銀五錢，以汞五錢半，入鐵鼎中，傾其色通紅於內，取出候冷拿出其銀，只有一兩，拆汞五分，可打之而成鏪，或造之以成餅。以銀薄貼於外，以墨微灑之，以掩其太白，更能造酒器及諸項首飾，能拔銀係，亦猶細絲者。　　只是色略青些。更有赤腳汞銀，文銀三錢，銅係二錢，汞五錢半，如同前傾煎，取出不能打造，亦如同水係一般。若辨汞銀，其色腳嫩，上面銀薄，貼色不同。　　赤腳者，然色赤而帶嫩，終不如水係色老。此上古所傳，造此換人，亦發家數千，子孫繼跡不肖，而家即蕭條，害眾成家，終不悠久，弔銅以銅篏四傍，而後以銀瀉下，藏其銅於中，日弔銅。辨之難看其係，終不如細係之明。其係粗而帶滯礙，即可疑而鑿之，方露其銅。鐵碎鏪，以鐵碎先入於鏪內，然後以銀瀉諸鏪，適均，入其銀內，包藏鐵於其中，至低者亦有九程。九五者有係。或以銅碎如前，名曰包銪銀，至低者亦有九程。九五有係，九程無係。鈔子銅，用銅乙兩，入銀三分，入爐中以白信石如硝抽入，瀉入鏪中，取出鋏四傍者三四分重片。中心者又入爐中傾，再鋏，如此者數次，然後用銀陶末以石禹碗石禹極細，用酸砒草搗汁，入硼砂三分，以罐子同煮，後放前銀末三分，入砒草汁內。以前銅入罐中，以箸炒之，取出以白水洗去其砒草汁，其色甚白。有一人問曰：「銅中只用銀三分，後又以銀末三分，何能使銀相交於外。」其人對曰：「世間寶物，惟金銀為至寶，若先不以銀三分入銅傾煎，則後用銀末，亦為煎煮，必不能入。先以銀三分入內，則後用此銀末煮之，自然相應也，故造假銀。俗曰神仙。」然辨此銅，當認銀色，乃死魚白，無青白之色。再看其腳，有兩樣，或用胭脂點，或用石硃點，須在點腳，及死魚白處辨之，則真膺了然。漂用白鏪銀傾煎，細係一樣。只是鏪甚熱，而壁乃薄，而後以騵陶。去其下面者，只留上面其薄者，中以白銅傾一鏪無壁，以前上面安於其上，下面用銀薄合其下，用焊焊之後用滓槌槌其腳，為風鍋無二。　　雖以鑿鑿開，必不能辨。如辨此，則當時燒焊之際，以火燒去其青青自然之色。如死魚之白，故曰漂白，以此辨之，灼然明白矣。煎餅銀法，每鉛一錢，銷銅一分，若九程銀一兩，可用鉛一兩。八程可用鉛二兩，七程可用鉛三兩。灰堤中，用炭裝爐，慢扇其火，煎至鉛花。若過，後必急扇其火，待油珠大如豆者，即以蓋蓋之。煞出只九五色。如待金花燦爛，煞出即結果布於上曰布心餅，又曰焦心餅。下面蟹眼回珠二面皆白，即鬆紋足色。九程餅，亦出爐白，上乃雞瓜面，下面腳亦白。八程餅，出爐略黑，必用天砂擦之方白，上面蚤班之痕，剪開略白。七程餅，出爐墨黑，亦用砂擦，及用鹽梅梅洗之方白，其剪口帶赤。六程比七程猶不同些。五程，即梅白餅。鹽燒餅，二錢五分銀出一兩，取出以鹽石禹爛水調上一重，在其餅上，入火燒之，取出以錘打去一重銅钅屁，又用鹽燒之，再錘打，如此者數次，則外面銅去，而自然白，曰鹽燒。白銅傾者，即白鹽燒。三鋏餅底是足色餅。用陶陶如紙薄，中用白銅熔一餅於中，上面用銀入爐中傾出細係，入鉛二三錢取出瀉入炭鍋成一餅樣。亦用陶陶甚薄，蓋於其上，然後用焊焊成一餅，鋏去其四旁者，中間的餅，對面剪鋏，盡可瞞人。辨之其餅厚，上下皆真銀，中間色自異樣。知者以銀晐面於杉木中擦之，即見三樣色。車殼即灌鉛。以鬆紋細係鏪，晐面以落錐落一孔，然後以割子入其內割之，盡取其囊中者，留其銀殼後用鉛灌其內填滿，再用銀打一尖子尖之，又以鐵鑿子鑿之，如風鍋一般。然辨此銀，要看其兩鑿面之痕處即見明白。倒茅餅，先以上號白信石，用熔成罐不洧水者，以鹽泥固濟，入信石於內，打二炷香，升燈盞上輕清者聽用。以銀七錢銅三錢五分，熔將起爐時，以前信石七分入銀內，將蓋蓋之。取出天砂擦之，其面上亦雞爪面，如九程銀一般。辨之九程出爐自白，不待砂擦，然此餅鋏口帶黃，九程餅鋏口自白。以此辨之郎然。更有：鐵線餅、江山白、華光橋、神仙餅、糝銅餅、倒插鉛，其餘奇巧假銀數十樣。非言語筆舌所能形容。知者引申觸類觀此，思過半矣。有等游惰好閒，不務生理，受磨喪心，用此假銀，苟計衣食，以度時光，此猶窮徒故不足責。然今貪黷之輩，家頗殷足，尚換此銀，用以毒眾，自圖富厚，以遺子孫，不知喪心悖理，豈有善報，子孫其能昌乎。凡四民交易，只可用七程以至細係，更低者不可用也。如昧心欺人，不惟陰譴之罪難償，而陽報之網，亦不漏矣。

第十五類 衙役騙

入聞官言而出騙

裡有寡婦，富蓋鄉鄰，只生一子甘澍，年方弱冠，恪守祖業，不敢生放。鄉人路五，兩問之借銀谷，皆不肯，心恨之，歸與妻胡氏謀，要賴他強姦，妻許曰：「可。」又托心友支九為干證，即往分巡道處告，道提親審。先問胡氏曰：「甘澍因何到你家？」胡氏曰：「他家豪富，終日無圖，只是姦淫人婦女。知我男人未在家，無故來調戲，我不從，便強抱親嘴，罵他不去。支九來邀我夫販貨，甘澍方走去」再問支九：「你往路五家何干？」支九曰：「小的與路五，都挑販為生，因邀他買貨，聽底面婦人喊罵，甘澍走出。」又問甘澍曰：「你因何與婦人角口？」甘澍曰：「並無到他家，那有角口？問路五左右鄰便知。」左右鄰都稱甘澍寡婦之子，素不敢非為，外間並未聞姦情，此是裝情捏也。路五執曰：「他萬金巨富，豈不能買兩個干證？」左右鄰曰：「我鄰近不知。他支九隔越一街，豈不是買來作證。」道曰：「路五貧民，何能買人作證。」將左右鄰並甘澍，各責二十，定要問做強姦。甘澍出而懼甚，思無解釋。晚堂退後，道已封門，在後堂周旋閒行，沉默思想，忽自言曰：「錯矣！錯矣！」又周行數次，遂拂袖而入。適有防夫塗山，在外窺道舉動，聞其言錯，想必是審此奸一事也。　　夤夜越牆而出，扣甘澍歇家門，歇家開門延入，甘澍正憂悶無計，塗山曰：「你今日事要關節否？」澍曰：「甚關節可解，正要求之。」山曰：「道爺適有妻舅到，三日內，即要打發起身，惟此最靈，若投他，明日即復審，更大勝矣。」澍曰：「如此得可好，須銀幾何？」塗山曰：「此翻自案事，不比別人情，須百金方可。」澍曰：「百金我出，只要明日復審。」塗山曰：「舅爺今酒席尚未散，吾當即入言之。」澍與歇家送出，道大門已封，塗山復從居旁民家越牆而入。次日，道出早堂，即出牌復審強姦事。甘澍大喜，以為果驗也。下午再審甘澍曰：「路五曾問你揭借否？」澍曰：「他兩次問借銀谷，我皆不肯，因此仇恨，裝情誣我。」再審胡氏曰：「甘澍未到你家，那有強姦事。」將拶起，路五邊未用銀，一拶即緊。胡氏難忍，即吐實，未有強姦，只揭借不肯，故裝情告他。又將路五、支九各打三十。將甘澍全解無罪，塗山即跟出索銀。甘澍曰：「吾樂與之。」塗山自索謝，澍另以十兩與之，山以銀入道卸起。　　可出索添謝，又得十兩。當時，以為舅爺關節之力，豈知出道之自悔，而銀盡為塗山所風騙乎！　　按：衙役皆以騙養身供家，豐衣足食。其騙何可枚舉，蓋事事是騙，日日是騙，人人是騙。雖罄南山竹，何能悉之；雖包拯再生，何能察之。予素不入公庭，此中情弊，稀所知聞，此其偶得於真見者，故述其弊竇如此。然衙中雖人人是奸徒，事事是騙藪，吾惟早完公課，百忍不訟。雖貪吏悍卒，其如我何？　　故曰機雖巧，不蹈為高；鳩雖毒，不飲為高；衙役雖騙，不入為高。縱有無妄之災，必有明官，能昭雪之有，何也？官畢讀書人，明者多，而昏者少也。無柰在衙人役，各以陰雲霾霧蔽之耳。故惟忍小忿，不入衙為高也。

故擬重罪釋犯人

富民元植者，家溫行謹，奕世良善。偶與鄉權貴有隙，鄉貴素善葉推官，乃吹毛求疵，砌元植之惡十餘件，葉推官為之送訪，按院即批與葉審。葉提元植諭之曰：「汝之惡跡，我已備曉，罪在有定，只汝家殷富，不許央關節。若有關節，罪有加無減，且收入監，候拘到被害，即聽審定罪。」葉推官素廉正，從來不納分上，今元植既承面誡，越不敢展轉，只惶懼待罪耳。適眷親易鄉官，素與植相善，知其事屬仇陷，默地代拆於太府，托轉釋於四尊。太府乘間，緩頰及之，葉四尊大怒，歸取元植瞂責之。曰：「我叫你不得投分上，反央太爺來講，這樣刁惡人，定要擬你謫戍。」元植茫不知來歷，叩頭曰：「老爺素不納關節，一府通知。又蒙鈞旨面諭，怎敢央太爺。實不知事從何來？」葉爺曰：「且入監去，定是軍罪。」元植出查，方知事出易鄉官，自以己意代釋，並不使植知也。植思無處可解，尋其用事凌書手。密商曰：「能為我減軍入徒，當以厚禮謝。」凌書曰：「能出百金，為汝計之。」植許曰：「可。」　　以銀封訖。葉爺果喚凌書手作招。曰：「須尋一軍律擬來。」　　凌書故以絞罪擬上。葉爺命改招，只可擬軍。凌書過一日，再以絞罪擬曰：「訪單中惟謀死親，第一件最重，正合絞罪。餘某條某條，只是徒罪，並無合軍律者。」葉爺尋思，有對頭之狀。尚不輕入人絞，曾是拿訪，而可絞人。曰：「造化了他，只擬徒罷。」後擬上三年徒。元植欣然納贖，凌書遂安受百金之賄。在葉爺寧知其外受金，而內擬人重罪乎？故衙役之欺官，雖神君不及察也。　　按：善有旌獎，惡有拿訪，此朝廷激勸一大機權也。今旌者，多由攢剌之巧，訪者或由權貴之嗾，其虛實蓋相半耳。然猶幸有拿訪一途，可以少惕刁頑，稍為良民吐氣。特被訪者，出入於問官之心，高下於權書之手，其情得罪當者亦少矣。當官持權者，或遇大故重情，必虛心詳審，明察沉斷，庶可杜奸欺之一二耳！

吏呵罪囚以分責

人傳包孝肅為官清廉明察，用法無私，詐不得以巧辨售，罪不得以權貴兑。又不納分上，故人稱之曰：關節不到，有閻羅包老。適有富豪子，犯姦情真，知難逃洞察。預與一老胥謀曰：「包爺精明，察事如神。我所犯情真，干證又直證，罪實難逃。若重罰，猶可輸納，惟痛責實是難堪。有何計可以減責，必不惜厚費圖之。」老胥曰：「明日若當責時，你奔近案前，強辯求伸。我從旁呵斥，為你分責，或可減你一半，此外別無策可圖也。」次日，包公審得真情，發怒要打富子四十。富子奔近案，嘵嘵伸辯不已。老胥從旁大聲呵之曰：「速去受責，何須許多說話，罪豈赦你。」包公見之，大恨此吏攬權起威，恐後日竊勢騙人，外必生事。即先責老胥二十板，偏減去富子二十。欲使威不自胥出，不知正落其謀中也。老胥遂得厚賂，而包公漠不知之。　　按：吏為奸，皆是知本官性情，而變幻用之。老胥知包公嚴明，豈容胥吏招權，故旁呵犯人，包公必責吏，而故恕犯人。以見胥吏之無權，欲外人不畏懾之。豈知於難減責之中，故分責以取其賄，又孰從而察之？公且受胥騙，況後之為官者哉。

第十六類 婚娶騙

婦嫁淘街而害命

京城有房八者，為人癡蠢，以淘街為生，家只一老母。一日房八淘街，往小河邊洗，靠晚來有一婦人，身穿麻衣，旁立看淘洗訖。謂房八曰：「我將往娘家，今晚不能到，暫借你家一歇。」房八曰：「我家歇不得，何不往客店歇？」婦人曰：「客店人叢雜宿不便，你家有何人？」房八曰：「家有老母。」　　婦人曰：「有母便可同歇。」房八引至家，婦人把銀與糴米，買酒菜，夜間三人同食。婦人問曾娶媳否？房母答家下僅能度日，那得銀娶媳。婦人曰：「我前夫死，已葬訖，家無親人，今收拾家財，將回娘家，奈娘家又遠。看你兒子孝善，偶然相遇亦似天緣，意欲為你媳婦，以供奉朝夕何如？」房母曰：「你雖好意，只恐兒不能供三口人。」婦曰：「我亦帶有些少銀本，諒勤治女工，亦足自給。」房八喜曰：「我算命，今年當招好妻。一人自有一人祿，何患不能供。」是晚遂成親同宿。　　一夜之間，敘盡風流。男稱前未娶，今如渴而得漿；女稱久失偶，今如熱而遇涼。二人交愛，真如魚水。房母亦大喜，天賜賢媳。次日，婦以銀六錢與夫糴米，買菜蔬。第三日問婆曰：「何不做身衣服穿？」婆稱無銀。婦又出銀六錢，叫夫在汪客大布店買之。房八既得妻，又前後得銀作家，心中揚揚喜色。　　往汪店買青布二端歸，婦各將剪去三尺。故持尺量曰：「此是剪剩之布，未成全疋，何被人瞞也？可持去與換，有好銀買布，他何得如此虧人？」房八聽妻言去換。汪店言我家那有零布，是你自剪起胡賴我。二人各爭一常汪客令家人再以二端與之，及持歸。婦背地以剪刀剌破幾葉後將展開。又曰：「如何又換兩疋碾爛布。這布店好可惡，他欺你純善，故敢誑你。今次不換，可放言罵他，怕他甚麼。」房八被妻激，忿忿往說：「你以破布誑我。」汪客說：「你買一疋布，來換許多次，店中那有此工夫，不換與他。」房八便縱言穢罵，汪客怒，喝令家人扯打一頓。後以兩疋布，打開看明，擲與之。房八執布歸，言被打之恨。妻怒頓足曰：「有銀買布，及招他打。他靠財勢，可拚命與他作對，吾與婆能替你伸冤。」又激夫到店凶潑。汪店家人又群起痛打，帶重傷而歸。婦哭曰：「必往告保辜狀。」　　遂往御史處告准。歸買好酒好菜，勸夫多飲方可散血。夫被其勸，酩酊大醉，夜乘醉，緊綁其手足，以沙塞口鼻，至三更，死已久。解其綁繩，婦故喊曰：「你兒身冷了硬了，莫非是死。」　　嚇得婆起，看兒已死，二人相對哭盡哀。復往御史處補狀，差官檢驗收貯，遍體都有重傷。汪客驚惶無措，過三日將審。　　婦與婆到汪客店曰：「我夫被你打死已的，只我婆年老，我一婦人，難獨供膳，把你償命亦無益，你能出銀三百兩與我供奉婆婆，叫婆具息，免檢罷。」汪客聞言心喜，令人擔議，許出銀二百兩，與房母供贍。房母依婦言，自具息，言身貧老，兒死婦寡，莫能存命，憑親鄰勸諭，著汪出銀一百兩，與氏養贍，免行檢驗。官准息，將汪客打二十又罰一大罪。令房八妻，領銀而歸。過兩日，婦竊銀二百兩夜間逃去，不知所往。房母再欲告，汪客又重出二十兩與之，以息其事。　　按：此婦是大棍之妻，查得房八隻此老母，故遣婦假與為妻。激其與富店毆爭，然後加功打死。則房母必告，必可得銀，然後拐銀而逃，是斷送人一命，而彼得厚利也。棍之奸險至此，人可癡心，而犯其機阱乎？

媒賺春元娶命婦

福建春元洪子巽，在京將納妾，媒數引看，多未稱意。適有崔命婦者，年近三十，猶綽約如處子，以為夫除服，入寺建醮。二棍套定，一為媒，先引洪春元到寺親看，洪見其容貌秀雅，言動莊重，大是快意。媒曰：「既稱意，須與其大伯言之，此婦是伯主婚。」逕引春元到其家，先袖錢五十文入，付其幸僮曰：「有一春元來尊府看大廈，托討三杯茶與吃。」再出邀春元曰：「他大伯在外即回，可入廳坐。」少頃，一棍稱為伯，從外入，三人敘禮復坐，小僕捧茶出，媒曰：「令弟婦欲改適，此福建春元欲求娶，敬問禮銀若干。」伯曰：「路太遠些，恐弟婦外家不允。」媒曰：「他目今受官，即叫令弟舅同到任，亦何憚遠。況他世家宦族，姻眷滿朝，即在京，亦多人看顧，此不可蹉過。但老爹尚未得見令弟婦。」伯笑曰：「舍弟婦人品德性，女流第一，往日亦不肯令人見，今日除服，在某寺建醮，往彼處看之易矣。」媒曰：「尊府所出，亦不須看。但問何時肯去，及禮銀若何？」伯曰：「他除服了，亦不拘時去。禮銀須一百以上，他首飾妝奩，亦有五六十兩。」旋引媒起，密曰：「我上賀須四十兩，莫與弟婦知，其身資可減些。」再復入坐。復曰：「明日若交銀，可在花園館中。家中有俗忌，不交銀也。」媒曰：「須請令弟舅同見為好。」伯曰：「彼來自多稱說，待娶後，即通未遲。」便送媒與春元出。媒曰：「知間伯與我言，須上賀銀四十兩，其身資可減些，彼不欲弟婦知，故欲在園交銀。」次日，媒引春元及二管家，同往園館，又去邀崔家大伯，同一小僕，挾天平至。媒曰：「要叫一人寫禮書。」伯曰：「亡弟未在，何用婚書？」媒曰：「京城交易，不比共府作事，只記一帳亦有憑據。」伯曰：「吾自寫何如？」　　媒曰：「最好。」即取紙與寫，到財禮處。伯曰：「六十兩。」　　媒曰：「減些，只四十。但要安頓令弟婦有好處，不必多索銀。」伯曰：「兩項可都一樣。」媒曰：「易說的。」寫完了。媒曰：「婚書放在我手，看對銀。」先對四十兩，作一總封。又對二十兩，付與伯收。伯起曰：「吾取四十兩，財禮任你家中而交。不然，亦不消說。」媒曰：「再加十兩。」伯亦不肯。　　媒顧春元曰：「何如？」春元曰：「湊起四十兩，在你手，到他家交與婦人。」媒曰：「婚書並銀都要在我手，一同家中，兩相交付。」伯曰：「我的非今日言明要背交，昨已議定了。若事不成，豈能賴得。」　　媒惟取四十兩，並婚書在手，同春元回店，僱人去接親。媒以婚書付春元，曰：「事已定矣，不消帶去。」只同兩管家，領十餘人至崔家，先入廳旁坐。媒曰：「吾叫大伯來。」脫身去矣。崔家見許多人來，出問曰：「你輩何干？」管家對曰：「來接親。」崔家人曰：「你走錯門了，接甚親？」管家曰：「媒人引我來，怎會錯？」崔家人曰：「那位是媒？」管家曰：「媒去叫你大伯。」崔家人曰：「有甚大伯？」管家曰：「是你家交銀主婚的。」崔唾其面曰：「你一伙小輩，該死的。此是崔爹府中，你信何人哄，在此胡說。」　　管家曰：「昨同洪相公在你家吃茶，許議親事，已在花園交銀了。今返退悔，我豈怕你的，難道脫得我銀去。」崔家人曰：「誰把茶你吃？誰受你銀？我家那有出嫁的人？」管家曰：「你前曰在寺中建醮的娘子要嫁。」崔家人曰：「啐！那是我主母，曾受朝廷誥命，誰人娶得？我去稟巡爺，把這伙棍徒鎖去。」兩管家見媒人請大伯不來，心中不安，各逃回店。崔家人尾其後，查是春元洪子巽強婚，即往府尹告強娶命婦事。洪春元聞告，始知被棍脫，即逃出京去，及府尹差人來提，回報已先期走矣。府尹曰：「他自然要走，怎敢對得，遂為立案存照，以候後提。　　按：此棍巧處，在見崔家主僕，皆在寺，乃哄其家小僕進茶。又云：「大伯欲背索上賀，在園交銀。」　　故可行其騙，洪春元既失銀。又著走，又府尹信其強娶，為之立案。在外娶妾，信然難哉，作事何可不審實也。

異省娶妾惹訟禍

廣東蔡天壽者，為人慷慨仗義。年四十無子，其妻潑甚，弗容娶妾。一日販廣錫三十餘擔，往蘇州府賣。與牙人蕭漢卿曰：「我未得子，意欲在此娶一妾，亦有相因的否？」漢卿曰：「有銀何怕無當意女子。」即領去看幾個室女。漢卿曰：「我年過四十，此女皆年紀不相宜，吾不娶也。」忽有蕩子國延紀，家有寡母鄧氏，年三十三歲，容貌端好，夫死遺家貲千金。被延紀賭蕩罄空，更欠賭銀二十餘兩，逼取無辦，乃與棍商議，詐稱母為妻，欲嫁以償債。媒傳於漢卿，領天壽看之，年貌合意，議身資銀四十餘兩。紀曰：「氏係過江出身，恐外家阻當，不與嫁遠。其銀可封牙人手，待臨行上船，我叫人送到船來，人與銀兩相交付。」牙人以為可。臨行，延紀自僱轎，詐稱母舅家接母。上船後，始知子將己脫嫁於客，心中甚怒。只忍氣問曰：「夫既以我嫁人，何必相瞞，且娶我者是誰？」壽應曰：「是不才。」婦曰：「看君諒是個富翁，我亦無恨。但我因夫賭蕩，衣資首飾，悉藏母家，我同你去取，亦且令母家得知。」　　天壽信之，與鄧氏偕往，氏入訴其子背將已嫁之事。其兄鄧天明發怒曰：「那有子敢嫁母者，是何客人敢斗膽而娶？」出將天壽亂打。鄧氏救止曰：「諒客人亦不知情，只不孝延紀，膽大該死。」天明即具狀告縣，鄒爺准狀，差拘延紀，逃走不出。　　先拘漢卿、天壽到，鄒爺審出大怒，將婚主、媒人各責二十。　　以天壽收監，著漢卿討延紀，數月終不能拿，累被拿限拷打。　　天壽投分上釋監，鄒爺竟不許。人教，天壽曰：「賊要賊拿，賭錢要賭錢人拿，何不許銀與賭棍人拿。」不數日，棍指延紀所在，差人一拿到，鄒爺審出延紀以子嫁母，與遠客作妾，責四十板，擬重典。身資銀追入官，漢卿、天壽各擬杖懲。其母鄧氏，著兄鄧天明領歸供養，任自擇嫁，批照付之。　　按：為嗣娶妾，禮律不禁，特當娶於附近小戶。　　若出外省，慕色而娶，多釀後患。若此類者，可為炯戒矣。

因蛙露出謀娶情

徐州人陳彩，家資巨富，機智深密，有莽操之奸。年三十歲，妻妾俱無子。鄰舍潘璘，常借彩銀，出外為商。彩往璘家，見其妻游氏，美貌絕倫，遂起不良心。邀璘同本，往瓜州買綿花，發廣州等處賣貨收完，二人同歸。路經西關渡，此幽僻之處，往來者稀，璘上渡以篙撐船。彩暗忖此機可乘，從後將璘一推落江，璘奔起水面，彩再以篙指落深淵。浸死之後，彩故叫魚翁撈其屍，以火焚之，裹骨歸家。　　彩穿白衣，見璘父母，先大哭而後報凶情。璘家大小都慟，乃細問身死因由。彩曰：「因過西關渡，上渡撐船，與篙並入水中，水深急，力不能起，遂致浸死。我顧人撈屍，焚骨而歸。」言畢，潘家又哭。彩乃將所賣帳簿並財本，一一算明，交還璘之父母。滿家反懷其德，那知彩之設計謀死也。至半死後，璘父潘玉年老，有二幼孫，不能撫養，欲以媳招人入贅，代理家事。與彩商議。彩曰：「入贅事久遠，必得的當人方可。不然，家被他破害，後悔何及。依彩愚見，小心支持，守節勿嫁人為尚。」彩言雖如此，而中藏機械甚深。　　後者議入贅者，玉亦與彩議，彩皆設機破之。因先賄游氏之外家，布謀已定，自言於玉曰：「吾與令郎至知，本無自贅之理，但事有經權，試與尊叔自籌之。」玉曰：「尊見何如？」彩曰：「吾欲以叔產業，悉付我理，請叔族親議立文書，遞年幾多供應尊叔夫婦食用。幾多供應祭墳納役，餘者付叔存之，以備二孫婚娶。令媳與我為次室，況我拙荊頗賢，必無妒恚之患，後倘得產男女，必不虧他，是令媳得所歸，而公家亦有所付托矣。」媳曰：「古云『寧作貧人妻，莫作富人妾』。我夫與他為友，我嫁他為妾，似不好觀瞻。請公公再詳。」玉曰：「難得此人家富忠厚，況又代我理家，我不勞而坐享衣食。餘剩者，又存與孫婚娶。文字有我族人為證，何等安妥，不必再疑。」潘家大小，皆以為然，游氏父母，亦同聲曰可。游氏只得聽命。　　不覺嫁後二十餘載，生有二子。又養一長孫。前二子皆已娶媳，亦生二孫。彩之正室，前十年已故。游氏與夫極和順。一日大雨如注，天井水滿，忽有青蛙，浸於水中，躍起庭上，彩以小竹挑入水中去，如此者數次。彩平昔是謹密之人，是日天牖其衷，暗忖游氏恩情已久，諒談前情，妻必不怨。不覺漏言曰：「你前夫亦似此青蛙，若不生計較，安得與你成夫婦。」游氏曰：「計較若何？」彩曰：「昔你見你貌無雙，要得同牀伴我眠。心生一計同貿易，過渡踢他落波心，你夫奔起浮水面，再將篙指落深淵，連奔連指兩三次，亦如青蛙此狀情。」游氏驚號大罵曰：「你這狼子野心賊，當千刀萬剮，那有人如此狼心者。」彩被妻罵，無一語可應之。　　游氏哭奔於路，高聲叫曰：「我前夫被這賊謀死，謀我作妾，我必經官告論，為前夫報仇。」左鄰右舍皆萃聽驚駭。彩叫二子，強抬游氏入家，皆跪下苦勸曰：「看家中大小之面，勿說此話。」游氏指罵二子曰：「你爺奸謀子豈昌，無端造惡忒強梁，險邪暗害同曹賊，天牖其衷自說揚。呈官告論清奸孽，斬他首級振綱常。我夫雖然歸黃土，九泉之下也心涼。」　　璘長子潘槐，次潘楊，聞游母出路，揚陳彩謀殺其父之事，與潘族眾，來問其詳。游氏見二子並小叔，慟哭甚而言曰：「當你父在日，出外為商，嘗問這賊借本，他見我先時有貌，即起歹意。邀你父出外貿易，歸西關渡踢你父於江中，奔起水面，復以篙指落深淵，如此者數次，因此浸死。」眾等曰：「何以知之？」游氏曰：「適間大雨天井水溢，有一青蛙被浸，躍起庭上，賊以竹打抽下數次，蛙因打困浸死。天不容奸，他見此蛙，因自道其故，所以知之，兒可去告，我來作證。」楊、愧聞言，捶腦號天，大哭曰：「這仇不共戴天，扯來打死他。」直入內堂，將彩揪打。彩家理虧自然不敢對敵。　　彩怒曰：「我縱謀人，罪有明條，豈該你打？」游氏曰：「他罪不容誅，若未經官，錯手打死，則仇未報，反成人命。」方鬧嚷間潘家族從聚集百餘人，中有無藉者，欲擄其家。游氏曰：「物是我的，賊犯法當死。非他所有，我不出證其罪，汝眾何得擄我財物？」游氏與二子抱牌急告，本縣魏爺准其狀。差拿陳彩到官，無半語推辭，一一招認。魏爺打彩三十板，立擬典刑，即申上司訖。游氏並二子楊、槐，各討保，候解兩院。　　是日，縣看者何止數百人，皆言此婦原在潘家處中戶。今處於陳萬金鉅富，驅奴使婢先作妾，而今作正室，況年已久，生子及孫。徇情者，初談及此未免哽咽喉乾，吞聲忍氣而罷。今逕呈之公庭，必令償前夫命，真可謂女流中節俠行，出乎流俗者也。兩院倒案已畢，彩正典刑已定。彩托禁子，叫游氏並二子，來獄中囑付，游氏不肯去見，只叫二子往見之。　　彩囑二子傳命曰：「我償潘璘之命已定，他之怨已酬。而結髮之恩已報矣。何惜見我一面。我有後事，欲以付托。」游氏曰：「我與他恩誼絕矣，有何顏再見他？」二子入獄中回話。彩大怒曰：「我在獄受盡苦楚，不日處決。他在家享受富貴，是他潘家物乎？陳家物乎？」言畢，二子以父言傳於母。游氏曰：「我在你父家二十餘載，恩非不深，但不知他機謀甚巧。今已泄出前情，則你父實我仇人，義當絕這。你二人是我毛裡天性，安忍割捨。你父不說富貴是他家的，我意已欲還潘家。今既如此說，我還意已決，當我母已死，勿復念也。」二子曰：「母親為前夫報仇，正合大義。我父不得生怨，須念我兄弟年幼，方賴母親教育，萬勿往他家也。」游氏不聽，召集陳門親族，將家業並首飾等項，交割明白，空身而還潘家。甘處淡泊，人皆服其高義，羨潘璘之有妻，仇終得報；歎陳彩之奸謀，禍反及身也。

第十七類 姦情騙

用銀反買焙紙婦

宗化人羽崇，家資殷富，性最好淫。常以銀谷生放於鄉下，鄉人惟早午晚在家食飯，午家後都往耕田，並無男子在家。崇偏於半午前，往人家取帳，遇單居婦女，千方挑之，多與通好。　　人有問之者曰：「凡婦人與初相見，面生情疏，茫不相識，怎好問口，便通野話，倘怒罵起來，後何以登其門？」崇曰：「凡撩婦人，臨機應變，因事乘機，或以言挑，或以利誘，或以勢壓，或以懇求，何止一端。全在察其心情，而投中之。或無可入機者，試與之講夢，說我昨夜夢一所在去，宛似你家一般。　　「某物在此，某物在此，又夢與你相交，一夜快活，醒來乃是一夢。今日到此，全與夢中相同。如此且笑且說，講了一遍，看他言貌，或喜、或怒、或不睬、或應對、或疑猜，便可以言投入。彼若發罵，我只說夢，彼若不拒，我便可取事矣。我嘗往一所在取帳，男子另一處造紙，兩妯娌對焙紙，其伯姆半宿婦人，其嬸子極是少美，我欲挑之，若半聲推拒，隔焙便聞，何以動手。我生一計，包銀一錢作一塊，密密輕輕與說曰：『我欲挑你伯姆，把此一錢銀送你，再一包五分，托你代送與伯姆，替我說個方便。』婦人接兩包銀，把自己包開看過，見銀作一塊，心中有些喜意，答曰：『你愛他，你自與他說，自然是肯，我不好替說。』我便曰：『若愛只是愛你，但恐你不肯，故托你通伯姆罷。』不應，我便摟之，默然應承，只隔焙幹事，那邊全不知。若不如此，反生計較，彼恐伯姆知之，怎肯默然應允。惟先說挑伯姆，彼心道，那邊可幹事，我這邊密密幹亦何妨，故不勞而成也。」　　按：婦人不愛淫者，亦愛財。但深畏人知，故不敢為。惟點壯其心，謂人不能知，彼便敢妄為耳。既許從你，彼之遮蓋，自然更謹密矣。此羽崇騙奸機巧之一節也。然世情鬼魅，有許多深奸隱慝，何能盡述為戒，特標其近聞者如此。

和尚剪絹調佃婦

壽山寺，田良五百石，分為十二房，僧皆富足，都錦衣肉食，飲酒宿娼，更甚俗家。每管寺十餘年，銀多欲歸，先約家中定姻。在外蓄髮為頭陀，鬢髮可縛綱巾，即回娶妻當家矣。　　每兄去弟來，父去子繼，據為已業，並無異色人得參入，或有畏受家累，不思歸俗者，輒擇村中愚善佃客，有無妻者，出銀與代娶。僧先宿一個月，後付與佃客共，不時往宿，僧來則僧之妻，僧去則佃之婦。故諺云：非僧奸佃婦，乃佃奸僧老婆。　　即此俗也。或生子，有全月可認者，則屬某。或交錯無可辨者，則僧與佃分，各得其一，待十餘歲，即領為侍者，實則親子也。　　故僧家云：滅燈傳道，寄姓傳宗，即此也。有一僧往鄉取苗租，其佃戶柔懦，見其婦美貌，每挑之便罵不睬。後冬十月，故買疋好絹，問此婦借剪刀，剪下二尺。曰：「將送人作鞋面。」　　餘者寄此婦手。兩日後，復來取絹借剪刀。又剪二尺，將往送人，餘者仍寄之。婦曰：「送甚人？何不全拿去？」僧曰：「只消許多，可長享用。」婦曰：「我代收藏，亦當剪二尺與我。」　　僧曰：「你若要便全疋與你，這兩尺亦與你，不消送那人矣。」　　婦曰：「果真乎？」僧曰：「惟恐你不受？我久有意送矣。」　　兩下遂成雲雨佳會。僧曰：「你往日罵我，今日何有這好意？」　　婦曰：「我冬間要做一身衣服，送母親壽，故不得已從你，後日決不肯矣。」僧曰：「那二尺，更要一次。」婦曰：「二尺任你送別人。」僧曰：「取多辭少，你好歹。」及事完了出房。　　僧曰：「我要禾蒿絞一索用。」婦取付之，僧將蒿，慢慢絞索，婦催快去，僧曰：「在外何妨？」少頃佃客回，問曰：「你作索何用？」僧曰：「我有絹大半疋要賣，令正說要造衣，送令岳母壽，以你養的豬作一兩二錢還我絹，將此索牽去。」佃客罵妻曰：「我豬要養，何換此無用絹，急取還他去。」婦取起二尺，將大疋丟出還之曰：「舍與你。」僧曰：「我還你是價，也不虧你，有甚舍與我。」僧見其取起二尺，知他終是愛財，次月復買藍絹半疋，並前絹送與之。婦罵曰：「禿騾該入螺螄地獄，我豈睬你。」僧曰：「正為你常罵我，故意取回，弄你受氣。不然，我豈慳吝的，你說要一身衣服送壽，前日止一件衣，今敬剪一件下襴，成就你事，何故又罵？」婦拒不允，僧再三哀求，只前已有情了，終拒不得，復為受之。後遂通往來，難禁斷矣！　　按：此婦性本烈，只為愛其絹，遂至玷身，所謂棖也欲，焉得剛是也。人家惟禁止僧道來往，便是好事。若入寺，若拜佛，若子寄僧道姓，此皆恥事，切宜戒之。勿圖無影福田，而蹈無窮污垢也。

地理寄婦脫好種

有魯地理，看山頗精，要圖一好地自葬父。尋至寧城得一佳風水，落在楊鄉官墳祠後，既難明買，又難盜葬。聞楊鄉官已故，兩公子亦欲求地葬父，魯地理即以此地獻，引二公子來看，果好穴情，山不費買，坐向又大利，即用葬父。將銀三十兩謝地理。魯客不能謀其地，因欲脫其種，乃租楊公子花園門下滓，用銀娶一美婦為妻，與居兩個月，對妻曰：「我要出外行地理，難計歸程。家下若欠缺薪米，已托主人公子看顧你，此是我恩人，因得他銀，故能娶你。我已遠出，這兩公子若調戲你，隨你從他。若與他與情，後日扶持你必厚。但他家多奴僕，切不可與他通。若輕自身，公子必看賤你，後自取困窮，誰為周濟你。」又去托兩公子，見得要遠出行地理，家下些少，望相周濟，歸時一一奉還。公子常往花園，見其婦美，已是動心。地理才去兩日，大公子即來其家，調戲其妻。這婦人已承夫囑，慨然與通，情意好甚。後月餘，次公子亦來戲之，亦從。　　半年後魯地理歸，見家中米菜充足，部妻曰：「公子來否？」妻曰：「兩人都來，我都納之。」魯地理曰：「與這好人交，亦不羞辱你，有吃、有穿、有人陪你睡，早晚有人看顧，我雖出外亦安。」妻笑曰：「食用還強你在家時，只你不要吃醋。」地理曰：「是他銀娶的，又代我供你，何須妒。但兩人迭來，恐你惹毒瘡，須與他定一月一個，可無生瘡。」　　再次又出外，公子又來。婦人曰：「你兩位不時來，恐我成毒瘡，須定單月大公子，雙月小公子方好。」公子曰：「你說極是。」自今某月屬某，菜米一應他供給。不覺經四年，已生兩男子，皆兩公子血脈矣。魯地理將命與人推，皆云後當大富貴。因攜妻與子，辭兩公子而歸。二人各贈有厚程。後二子長成，皆登科第，實楊姓之風水，被其暗漏去，而不知也。　　按：富貴家子弟，多有好淫人妻小者。或致生子，其風水不無分去。觀此地理之脫種，後人可鑒矣。　　有一富家子，往佃戶家取租。見其婦美，累挑之，婦不敢從，密報於婆。婆曰：「他富家子，若與他有子，後日亦討得吃。」富子後又挑之，婦即允，與入房中解衣，富子曰：「往時累說不從，今何故便肯。」婦曰：「已對婆婆說過了。」富子曰：「你婆要拿奸麼？」婦曰：「非也。婆曰傍你富家種，若有兒，亦討得吃。」富子一聞漏種話，猛然自省曰：「不可！不可！」連說四句不可。　　因轉言曰：「我非真欲奸，只愛你生得好，故與耍耳。今送銀三錢，與你買粉，我不污你也。淫情已動，馳歸家。夜與妻交，其夜受胎，後生一男，長中進士，官受知縣。　　初上任日，天晴日朗，忽見官堂四大柱上各有兩個『不可』金字，心中憂曰：「此必不可任此官也。」謹慎做一季官，便推病辭官養親。忽然歸，父驚問故。答曰：「因上任日，見四個不可金字，恐非吉兆，故辭官歸養。」父曰：「養親官在亦可。」　　經一夜父思到大喜，呼其子曰：「你見四不可金字，此大吉兆，你官必高也。我少年時，挑一佃婦已允矣。臨行事時，他說要傍我好種，我猛省起，連說四句不可，遂不肯苟合。其夜歸後即生汝，此天報我不淫人婦之德。若是凶兆，何故是金字，又何故四個不可，與我昔言相應出。此是好兆矣。」兒曰：「是也。」隨即寫書托同年。次年復起官，後官至侍郎，一門貴盛。　　看此節可見富貴家子弟，不可漏種於人矣！　　有鄉官知縣，生四男，皆為秀才，聰明俊偉。一日鄉官卒，地理為擇一葬地，風水甚佳，曰：「六年兩科內，四位公子當盡登科第。」　　六年後，地理來取謝，三長公子都中去為官，獨四公子在家款待地理。敬問曰：「承先生許我四人皆發科，今三位兄果中矣。論才學，我更高於兄，獨不中何故？」明日地理同四公子再登墳細看曰：「論此地，雖幾兄弟皆當中，其間不中者必有故。」公子懇曰：「何故？」地理曰：「令先尊幾歲生你？」公子曰：「先父生我時年六十。後七十四歲卒。今又六年矣。」又問曰：「令堂當時幾歲？」公子曰：「其時三十歲。」地理搖頭曰：「我知之矣！」公子曰：「先生知何緣故？」地理曰：「休怪我說。公子必欲中，須問太夫人，你是何人血脈？」　　公子會其意，夜設盛席，慢慢勸母醉飲，至二更後，吩咐親人並奴婢等各先睡。四下無人，公子跪曰：「兒有所稟，不敢言，不知母親願我中否？」母曰：「三哥子都中了，我願你中極切，有甚好歹事，便說無妨。」公子曰：「地理說我不是爹爹親血脈，故不中。必須知誰實生我，方可中。」母本愛幼子，靜夜又無人，酒後又醉了。不覺吐言曰：「地理果高見。彼時你父已六十，衙中某門子，後生標緻，我實與他生你。」　　公子已得實，次日謀於地理。地理曰：「須到彼處，謀門子骸骨來，附葬柳旁，來科即中矣。」公子依言，往取而葬之，次科果中。　　看此節，可見暗中雜種人不及知，故有共風水，而貴賤懸隔者，其中不無難言處也。　　又解某之父血衷無子，其母夏月熱甚，著單裙睡於牀，家蓄有猴公往奸之，驚醒欲推去，猴欲齒欲爪，推去不得，睡熟神旺，不覺淫情動，即有孕。解父歸，妻與言被猴奸之，故曰：「此異物，須殺之。」猴既奸後心虧，走於後門大桃樹上不肯下。解父故與妻戲於樹下，猴見人色喜，方下樹來，解父椎殺之，即埋於桃樹下。　　後解某生，極聰明伶俐。但跳躍倒地若猴狀，解母心知為猴種也。以無別子，故不殺之。八歲父死，地理為擇葬曰：「此地極佳，當出神童才子。此子雖不才。但三年後可登高第。」過三年後，地理復來。解母曰：「汝說三年後此子知變，今輕狂如前奈何？」地理再往墳細看，歸問曰：「此子是安人親生的？抑妾生乎？」解母曰：「此子非親生，是鄰家丫頭與猴生的。欲棄之，我以無子，故血抱以養。」地理曰：「欲此子成器，須得猴骨在，附葬此塚之旁，後日還昌你家。」解母往樹下掘之，其骨猶在，持與地理曰：「鄰人尚留骨在，當如何處？」地理教擇吉日葬之。再三年，果舉神童，後為一代名人。此聞其鄉陳地理所傳。　　看此節，可見風水之效，捷如影響，人家得好地者，子孫宜守禮法，不可淫欲敗德，致漏脈於人也。

奸人婢致盜去銀

寧城一人，姓李名英，年二十餘歲，聰明脫灑，雅耽酒色。常買夏布，往蘇州閭門外，寓牙人陳四店，其店兼賣白酒。鄰家林廷節，常遣婢京季來買酒，季年方十八，國色嬌媚，李英愛之，因而調戲成奸，買簪圈等送之。同店多有諫其勿惹禍者，英與季兩少相愛，情深意美，哪肯割斷。後廷節察知季與英有奸。呼季責曰：「你與李客私通，我姑恕汝，可密窺英銀藏於何處？偷來置些衣裝與你，後得享用。」　　一日，英飲酒娼家，季潛開英房。盜去銀一百餘兩。及英回店，知銀有失，向店主逼齲。客伙吳倫曰：「你房內有銀，不可遠飲娼家，即飲亦宜早歸，今蕩飲致失，何於主人事？今午見京季入你房中，必此女偷去，你可告於官，我與店主為證。」英待兩日，季不來店，乃告於府，廷節訴英欺好伊婢，情露懼告，先以失銀誣抵。本府張爺審問干證，吳倫、陳四證曰：「親見季入英房，盜去銀是實。」張爺誥曰：「客人房、室女牀，二者豈容妄入，季入英房，汝等見何不阻？」倫曰：「英與季私通亦是實。故目間英未在店，開門而盜。」張爺審出此情，知銀係季偷是的。奈廷節乃府庠生，季考取之第二。只依節所訴斷曰：「既有姦情，則失銀係是抵飾。以英不合欺奸侍婢，虛詞抵賴。陳四為牙，知有姦情，何不諫英早改，待事敗而猶偏證。」各擬仗懲。　　按：此審李英甚枉，特為客旅，宜謹慎自持，豈有奸人侍婢，而不取禍者？今店中多有以妻女，引誘客人成奸，後賴其財本者。切宜識透此套，勿入其騙可也。

奸牙人女被脫騙

經紀廖三，號龍潭者，有女名淑姬，年方二八，尚未配人。　　容如月姊，貌賽花仙，真個女子中班頭，絕世無雙者。客人張魯，年二十餘歲，磊落俊雅，頗諳詩書，浪跡江湖。一日買閩筍數十擔，在廖三店中發賣，不遇時風，都放帳未收。日久見其女，丰姿嬌媚，日夜相慕，不能安枕。奈廖三家中人眾，難以動手。而女亦時於門後，偷眼覷魯，魯以目挑之，女為俯首作嬌羞態。二人情意已通，只陽台路隔，鵲橋難渡矣。一日廖三家中，早起炊飯，與商人上鄉討帳。張魯心喜，乘機潛入其房，與廖女成奸。偷情之後，時有私會，其母知之。與夫商議曰：「吾女幾多豪門求婚，未肯輕許，今被鼠客所玷，須密捕殺之，以消其恨。」廖三曰：「不可，凡妻與人私通，當場捉獲，並斬呈官，律方無罪。今女與人通姦，並殺則不忍。單殺客人，彼罪不至死，豈死無後話。現今筍帳已完，其銀皆在我手，密窺女與奸時，當場捉之，打他半死，以鎖繫住，勒其供狀，怕他不把筍銀獻我，彼時亦何說。」妻然之。未數日，張魯果墮其術。魯曰：「此是我不良，銀須以一半還我便罷。不然，吾不甘心。」廖三不允，魯遂告於府，批刑館吳爺審出實情，問淑姬曾許配人否？對曰：「未配。」又問：「魯曾娶否？」　　魯已有髮妻，乃誑曰：「髮妻已死，尚未再娶。」吳爺斷曰：「汝二人既未成婚，須斷合之。以所勒銀，准作財禮。」廖三曰：「奸人室女，而得成婚，後何以儆？」吳爺曰：「汝牙家常以妻女賴人奸，而脫其銀。吾豈不知若不配合，須將汝女官賣，將銀究論，張魯合懲通姦之罪耳。」魯曰：「一女子安值財禮一百餘兩，須判一半還我，准與其女為奩。」吳爺曰：「為商而嫖花街柳巷，尚宜有節。主人室女，豈容欺奸。」魯且感且哭，盡喪其本，止得一女，又無盤纏可帶，即轉嫁銀三十兩而歸。　　按：牙家縱容妻女，與客人成奸，後脫其財本，此常套也。惜此女不知，為父母作貨。張魯亦不知，而落此套中。猶幸吳爺，斷與成婚，雖失利，猶得婦也。惜其財本稀少，不得同此女歸耳。後之為商者，斷合事，本難期望，則脫奸，宜慎防之。

第十八類 婦人騙

哄嬸成奸騙油客

兩妯娌並坐，適有賣油者過。嬸石氏曰：「家下要油用，奈無銀可買。」姆左氏曰：「先秤油來，約後還銀未遲。」石氏叫人買油，秤定二斤矣。曰：「男人未在家，過兩日來接銀。」後兩日，賣油者來。嬸曰：「無銀何以處？」姆曰：「再約三日。」嬸以此言退之去。　　又三日，嬸曰：「你教我先秤油，今竟無銀，你討些借我還。」姆曰：「你肯依我教，還他何難？」嬸曰：「我凡事常依你，把甚物還？」姆曰：「我看賣油後生俊俏，你青年美貌，和他相好一次，油何消還？」嬸曰：「恐你後日說。」姆曰：「是我教你，怎敢說，我避在房中，你自去為之。」　　少頃，賣油者到，石氏思無計可退，強作笑臉出迎，曰：「兩次約你接銀，奈無可措辦，不如把我還你罷。」賣油者一見其眉開眼笑，亦起淫心曰：「你家內有人，莫非哄我？」石氏曰：「丈夫去耕田，伯姆在鄰家績麻，因無人。故與你耍言。」賣油者放心。與入房去。　　左氏聽已拴房門，即密出。將兩半簍油傾起，把兩半簍水注之，再到房門密聽。嬸曰：「完了起去。」賣油者曰：「與我停停。」左氏手持麻筐，跳身出大門外，故揚言曰：「今日尚未午，何耕田的回了？」賣油者聞人言，忙出挑油，恰相遇於門外。左氏問曰：「嬸嬸油還你否？」賣油者連應曰：「還了！還了！」即挑過一村賣。　　左氏知其必再來，站在大門候。近午，賣油者向前，左氏曰：「你尚在此，我嬸嬸的弟挑桶來打嘮，見油一擔在宅，家並無人，只嬸房有人笑話，疑與賣油人有奸，將油傾在桶去，把半簍水注滿，歸報其母，母子逕來拿奸。及來時，挑油的已去，正在此猜疑，若知你在此，必拿你作對。」賣油者便行。左氏扯住曰：「我報你知，你須謝我。」賣油者曰：「明日寄兩斤油與你。」　　遇數日，果寄油來。姆又變說持與嬸曰：「前日我在門站，賣油者復從門前過。我故耍之曰：『嬸嬸說油銀未還，你適間。慌忙說還了。必有緣故，我在此等報叔叔。』賣油者心虛，許我兩斤油，今果寄來。此是你換來的，須當補你。」嬸曰：「似此半時光景，也得四斤油用，多謝指教。」姆曰：「你若依我，更有別享用處。」　　少頃，有人叫賣肉，姆、嬸二人叫入，各秤二斤，吩咐再來接銀。三日，屠子來接，伯姆秤銀七分還之。嬸的再約兩日。至期屠子來。伯姆曰：「你依前日套子還他。我方便入房內去。」石氏出，笑對屠子曰：「借你肉無銀可還，今日無人在家，不如把我肉還你。」屠子見其美貌，嬉嬉笑曰：「我只要你腰間些些肉。」石氏曰：「全身都許你，何惜些些。」屠子摟抱入房幹事。　　伯姆潛出，把一擔肉都搬入訖，默坐在肉籮邊。屠子與石氏，歡罷而出，問曰：「我肉在那裡去？」左氏曰：「叔叔挑與里老去了。」屠子曰：「何得偷我肉？」左氏曰：「你好大膽，叔叔歸，見肉擔在此，入房來門又閉住，只聞你兩人，嘻嘻笑話。知是你奸他妻，叫我看住房門，我不好聽你動靜，故坐在此。你且略坐，停會偷肉的便來了。」屠子挑起空籮便走。左氏扯住曰：「把一肉刀與我做當頭。」屠子曰：「托你方便，明日送兩斤肉與你。」左氏放手，屠子飛步奔去。　　嬸埋怨曰：「都是你教我幹此事。今丈夫知道，怎麼是好。」姆曰：「你不該把師父攤出來，只要你肯食肉，此事何難遮蓋？」嬸曰：「有甚計策，快說來。」姆入房，拖一腿肉出，又入拖一腿曰：「你食肉乎？你報丈夫乎？」嬸曰：「你偷肉不該驚死我。」姆曰：「我驚那人，不驚他去，怎得他肉。」　　兩妯娌將肉煮來，把酒對吃。嬸曰：「真是一日不識羞，三日吃飽飯。」姆曰：「不是如此說。是半時得快活，一月吃酒肉。」二人呵呵飽吃一頓，餘者煙乾後食。後數日，屠子經過，左氏出，支肉二斤，屠子速行。左氏曰：「虧我嬸娘前日被一頓粗打，也該送二斤與他。」屠子將一片丟來曰：「托你轉上，我不得暇。」左氏手提兩弔肉，入對嬸娘說知。又將來作樂。嬸曰：「我會養漢，不如你會光棍。」以後好門一開。不可勝記。　　按：石嬸不過呆婦人，左姆乃狡猾巧婦。若是男子當為大棍，遇此巧婦，愚者何不落其圈套。故不惟男子當擇交，婦人尤當與貞良女相伴也。

爬灰復騙奸姻母

鄉間有一殷實村老，穀豆滿倉，雞鴨成群，只極是村惡，不知禮體。娶一田家女為媳婦，年少貌美，便思爬灰。只怕老媽嚴厲約束，家法整肅，積年不敢發。一日，老媽鄰家請飲，村老便調戲其婦，拒不從，遂行強抱。其婦喊起罵出，去外家只十里，便徒步奔告於母。母素村婦憊懶，憤怒同女來。這村老見媳婦奔告外家，忙叫老媽回，以實情吐告，商量何以抵對。老媽心忖親家村魯必不來，惟姻母憊懶必來。已思有計籠之。　　故反言耍老公曰：「恭喜你喜事到矣！」村老曰：「往事已錯，何須再提。你往日常能幹，我凡事皆聽你。今須救我，勿致破家。」老媽曰：「何止破家？你該死矣！我今救你來，你越膽大。若聽我言，誓過再勿起此野意，不但救你，且有好事抬舉你。」村老曰：「不願抬舉，只救得這一遭，再不敢起惡意，若再有此，天誅地滅。」老媽曰：「既肯悔過，饒你這遭。你取銀四兩，作二錠伏在外客房中，覆大桯下，若姻母來，我叫他在房來洗澡，你聽其洗完，從桯下出，以兩錠銀付他兩手，他必定拿住推拒你不得，你便抱奸一次，走出外去，事便息矣。」村老曰：「若奸他，則挑他女是真矣。」老媽曰：「你勿管，後事在我身。」村老依言，藏入大桯去。　　少頃，姻母到，老媽出外笑迎曰：「有勞貴步，未曾備轎迎得，」姻母便罵曰：「你家沒倫理，爬灰老賊奸我女兒。」老媽故驚曰：「恰才哄我說媳婦私煮炒吃，被他打罵，因逃歸，乃有些惡事，我要和這老狗死。」大聲大口罵恨更切，姻母無待開口矣。因曰：「停會我、你、兒、媳四人，揪住打死。以大糞灌其口，使不為人。」即令媳婦把大雞、鴨宰設盛饌待姻母。先大罵一場，後待茶果訖曰：「走路身熱，可討水與洗澡，再好食午。」送姻母入房中洗。老媽入後廚房，助婦整酒。　　及洗訖，桯下一人出，以銀兩錠付姻母兩手，抱住便奸，及喊叫女兒親母，並無人應。其人曰：「他在廚房遠怎叫得知。」赤身難拒，又愛惜兩槽銀，啞口受奸。事訖，村老曰：「我就是親家，你勿信女兒說，這成奸也是前緣。我本躲避你，誰知你送來洗澡，反先與你相好。從今再不望你女兒矣。」言罷走出。姻母入廚，見女與老媽方在排饌，想叫時必是不聞，遂午間從容笑飲，不說及爬灰事矣。　　席罷辭歸，老媽再三苦留。女亦曰：「我叫你來做身主，你只要人酒吃，何這等老懵。」姻母曰：「我婦人自身不能作主，怎能做得你主？你公公不是好人，你媽媽賢德只姑媳不相離，自無惡事矣。」老媽留之不得，以食品果儀厚贈之，歡喜送別而去。淒風驟雨之景色，倏化為光風化日之風景。皆能婦調停之力，亦一大棍也。　　按：婦人不可輕易往外親之家，若彼狡婦，與昵夫套合，中多有被其污穢者，誰則知之。若此村老婦之弄姻母，雖一時解紛之巧計，亦彼自知婦人性皆流水，可以利暗誘，奸暗陷，秘不敢張膽明言也。後人其鑒之。

佃婦賣奸脫主田

鄉間有一佃戶，欠主人苗三冬，算該本息銀五兩。零冬間主人來收租，佃母與子謀曰：「苗帶今年共欠三冬，明年必起田去，一家無望矣。我看主人富家子弟，必好風月，不如把媳婦哄他奸，拿住必可賴得苗去。」佃曰：「這事可，母親可與媳婦言。」佃母曰：「還有一件，須要與他奸完了，然後拿住，他方甘心。若未成奸便拿，他是主人，怎肯受屈？又難賺他銀矣。」佃曰：「亦可。」佃母方與媳婦言。婦曰：「你子心下實何如？」佃母曰：「我與兒說過了，任你事完成，然後拿他，方抵得苗去。」三人商議已定。　　次日，早飲後，佃推往岳丈家，借銀來還苗。佃母又吩咐媳曰：「主人來無菜，我往上村討斤肉，再往叔家，取個雞來，苗有還否，須做一東道，與主人吃。你須備火爐與主人向。」主人在外已聞，二人去後，婦抬火爐出煽火，主人問曰：「你媽媽那裡去？」婦曰：「去討菜。」又問曰：「你丈夫何去？」婦曰：「在我娘家去，借銀還你苗，未知有否？」主人曰：「不消問你娘借，只要問你借。」婦曰：「我若有銀早送來還了。」主曰；「昨夜早同我睡，便與你對苗去。」婦曰：「睡可當得銀，今夜來陪你。」主人便起曰：「不待夜間，今日喜得無人，就要去。你夫借得銀來，我背地秤三錢與你買布，若無銀，且寬限你明年還。」婦人即允，同入房去。　　佃戶從密處窺見，悄悄出候房門外，只聽房內二人歡話，心中自然焦燥，恨不得即打進去。半晌久，主人曰：「起去罷！」婦曰：「從容無妨。」知其完了，在房外高聲喝曰：「你和甚人講話。」打入門去，二人忙不能躲。佃戶喝曰：「噯也！你這賊奸我妻！」便在牀上揪下打，妻忙起穿衣，來拿夫手曰：「你嫁我，我不在你家。」佃戶曰：「這花娘也要打死。」三人滾作一團，也不能打得。佃母適攜肉雞從外歸問曰：「何為？」佃曰：「主人奸我妻，我在牀上拿住，我要打死這兩個。」母指主人曰：「你好人家子孫，也不該幹此事。不如討銀與我媳賠醜罷。」主人曰：「便對三年苗與你。」　　佃取婦腳帶，繫住主頸曰：「我不肯。」出外取刀磨曰：「定殺死他。」母出外搶刀曰：「他是官家舍，白的是銀，黃的是金，要得他幾多。若殺死他，我你也不得安生。」再入勸主曰：「我兒性子不好，你再寫田契與他。」主人曰：「亦可。」佃母取紙與寫契。佃戶立旁，勒要更寫毗連田，共湊二十桶，作價二十兩，主人亦寫與之。佃母再與子商曰：「本意只抵賴苗，不意多得二十兩。今晚你須避開，再令媳婦陪他一宵，方服得他心。可保無事。」佃曰：「已得娶妻之本，就讓他一宵。」半午後，方整酒出，佃欲請人陪。佃母曰：「不可，只我老人自陪。」　　三人同坐，主人只索飯吃回去。佃母曰：「適間兒子蠢性，千萬勿怪，我自陪你。」叫兒先吃飯往母舅家，故說借銀相添買田，兒去訖。佃母呼婦出陪，主人曰：「你母子裝套弄我，明日必告官理論。」佃母發誓曰：「我若套弄你，我即死在今日。」佃婦泣曰：「若告，我便縊死。」主人見婦泣翻，料其非套曰：「我不管你有套否，今晚更與我睡一夜，便當送你。」佃母連聲應曰：「憑媳婦。」婦曰：「挨定陪你。男人若有言，嫁我便是。」主人被此瞞過，只宿一宵而去。安然無後話。　　按：佃母極狡猾，安排圈子已定，又令奸須過手，又令再陪一夜，方得主人心諒。不然，主佃之分，豈空套可籠，此佃母一狡棍也。述與後人知防。

三婦騎走三匹馬

荊南道上，人多畜馬，以租行客，日收其利。有三婦輕身同行，遇馬夫牽回馬三匹，三婦各租乘一匹。末嬸曰：「伯姆善乘馬者先行，我二人不善乘者隨後。」行不一里，末嬸叫馬夫，扶下馬小宜。馬夫緊抱以下，有討趣之意。末嬸曰：「你討我便宜。」馬夫曰：「不敢，要緊挾些方不跌。」末嬸曰：「看你亦知趣，我久無丈夫的，亦不怕你挾。」馬夫曰：「既不怕，前有小茅房，再同我相抱一抱何如？」婦曰：「要趕路，今晚在你家借歇何如？」馬夫曰：「無三鋪牀。」婦曰：「伯姆兩人同榻，我只旁?。」馬夫曰：「的要傍我?，我不索你租馬銀。」婦人曰：「人比馬價，你又討便宜。」馬夫曰：「兩有便宜事，可不好幹。」兩人正在此私約，前面次伯姆墜馬。　　婦指馬夫曰：「快去扶我小姆。」馬夫行且回顧曰：「不要哄我。」婦曰：「小姆若跌壞，怕他不在半路歇，我你事一定成矣。」馬夫忙奔前去，次姆跌在路，盤坐挪腳曰：「跌傷了腳，又跌傷了腿。」馬夫扶起上馬曰：「須趕路。」次姆曰：「我跌壞了，前去須買補損膏藥貼。只好隨路歇，趕不得稍頭。你前去，叫我大姆少待。」因挨延此兩遭，前馬去不止十餘里，馬夫向前去追，後二婦，躍馬加鞭奔回。馬夫前去趕不上，心忖曰任他前去，且在此等後二婦來，他自然要等齊同歇矣。候久不至，心又忖曰：「想必後路買膏藥來。」因問行路人曰：「兩婦人騎馬的到那裡了？」路人曰：「兩婦人跑馬如飛，此去不止二十里了。」馬夫又問曰：「騎馬是來此的？是去的？」路人曰：「是下去的，你快趕也不及了。」馬夫心無主意，荒忙走回原所。再問路人，皆云馬去已遠。又追回十里，天已晚。再問行人，云不見婦人馬矣。三馬從兩路脫去，前後不能兩追，馬夫惟悵悒而歸。　　按：此巧脫處，全在後婦小宜，與馬夫私談，以惑其心，以纏其時。次又中婦跌馬，彼疑真不善騎者。又纏多時，則前馬穩脫矣。故賺其前追，又安能及。　　後兩婦奔回，彼惟疑跌傷來遲，豈料反奔而回乎。然亦馬夫太癡，安有中途一遇，便許與你歇。馬夫有何標緻，而婦戀之？其言太甘，其中必毒。故就其甜言處，便知是棍也。以婦人而有此高手，世道幾何不鬼魅哉！

尼姑撒珠以誘姦

白鑒妻向氏，大有姿色，鑒專好酒，與妻不甚綢纓。為王軍門公幹，差之上京，妻向氏在家開紙馬店，常遣婢蘭香接錢交易。夫去日久，向氏時出店看人。有寧朝賢見之，愛其美，注目看之，向亦不避。朝賢歸，與心友曹知高謀。欲誘此婦。　　曹曰：「若騙婦人，須用一女人在內行事，方易成就。古云『山賊攻山賊，水寇擒水寇』。此中法華庵，尼姑妙真，常往來各家，汝去托之，其事易矣。」朝賢聞教大喜，即尋法華庵來。見了妙真以銀二兩送之，托其通紙馬店內白鑒之妻，若事成之後，再有重謝。尼姑曰：「此也不難，你三日後來討回音。」寧再三囑之而去。　　尼姑將手中數珠，剪斷繩子，捻定在手。往白鑒店前轉行幾次，不見向氏空回了。次日又往，見向氏在店坐。尼姑故將斷繩珠撒放滿地，多有滾在污泥去者，俯躬滿地檢之。向氏見，叫之入，以水與洗，又淨手訖。尼姑再三拜謝而去。　　至明日，尼姑買糕果餅面四品，叫人往向氏家謝。向氏喜，遣人請尼姑來吃素，酒席間，向氏問曰：「你幾歲出家？」尼姑曰：「我半路出家。」向曰：「因何事出家？」尼曰：「因嫁個人好賭錢飲酒，終日在外，有夫與無夫同，故誓願出家。」向氏歎氣一聲道：「招這人不如勿嫁。」尼見他動心，又問曰：「娘子如何歎氣？」向曰：「我病亦似你。今嫁個人，只好飲酒，從來不要妻子，一年不歡會幾次，今又奉差遠去，似無夫一般。」尼知此婦有春怨，即乘機曰：「男人心歹者多，惟我庵前寧朝賢。當月愛妻如命，只其妻沒福而死。今央我擇再娶，誰婦人遇此者，真日日得歡喜也。」向氏聽了，口中不語。尼亦不好再調，酒完而去。　　第三日，朝賢整飾衣冠，來庵問回音。妙真曰：「事有九分成了。凡婦人與夫和順者，極難挑動。昨向氏請我，知他心中恨夫，又別夫日久，但有機會，便可到手。今須討銀與我辦一盛席，請來用好酒勸醉，必在我牀睡，你便解開褌衣，慢慢行事，恣你所為矣。但醒來之時，須備鐲鈿簪珥類送之，可買其心，方可長久相交。」寧聽了拜下：「若如此死生不忘，今再送銀五兩，你速作席請來。」妙真遣人買好肴、好酒，叫廚子整治豐潔，先遣人去請，後自到家邀行。　　向氏歡喜，同蘭香打轎而來，見酒席十分美盛曰：「你還請何人？」妙真曰：「專請娘子並無別客。」向氏曰：「一人亦不消如此破費，怎吃得許多？」妙真曰：「我無親骨肉，多感娘子知己，願結為姊妹，當個知心人。」向氏笑曰：「我和你知心，不能相爬癢痛。」飲了幾杯。問曰：「此酒香而甜，其價必貴。」尼曰：「是前日寧大官送的，亦不識其價。」又勸飲。向氏曰：「酒甜吃得下，只恐易醉。」尼曰：「若醉暫在我房少睡，醒後回去不妨。不知娘子尊量，飲幾許方醉？」向氏曰：「夜間恐睡不著，常可飲一瓶，若不飲酒，如何得睡？」尼曰：「若白官人在家，只吃他一杯，便可睡矣。」向氏曰：「我和你說知心話，雖醉只半夜亦醒。丈夫在家，只是貪酒，再不要幹事。我醒來極是難熬，那止得我渴想。」妙真曰：「似此有老公的，與我無的一般。我日間猶過了，只夜來過不得，惟怨前生未種也。」向曰：「的是如此。今日須極醉，求一夜可忘卻。」　　少頃醉倒，遺蘭香先回看家，旋在尼牀少睡。朝賢目間向氏睡，即來解其衣帶，如死去而暖的一樣。憑他恣意戀戰，其味甚美。少歇，又一次亦不醒。朝賢雙手摟定婦人睡，直到半夜醒來，衣已脫去，覺有男子在身邊，又覺腰間爽快，渾身通泰。低聲問道：「你是何人？」朝賢道：「心肝！我想你幾時，今日方才得偷兩次，還要明和我一好。」向氏曰：「你謀既就，切不可與外人知。」朝賢曰：「只尼姑知道，除外何人得知。」又睡到天微明，向氏起，朝賢以鐲鈿與之，又抱親嘴，兩人興濃再戰一次，攜手出門。　　妙真已在候，忍笑不住曰：「好酒也。」向氏曰：「好計也。」朝賢曰：「好姻緣也。」妙真曰：「既有此好，何以謝我？」緊抱賢曰：「虧我腳酸也，要和我好為謝。」賢曰：「力盡耳。今夜不忘謝。」向氏曰：「從今夜夜都讓謝你。」朝賢曰；「後會可長，謝亦可長。」從此常與向氏往來，皆由尼姑此番之引誘也。　　按：婦人雖貞，倘遇淫婦引之，無不入於邪者。凡婦之謹身，惟知恥耳，惟畏人知耳。苟一失身之後，恥心既喪，又何所不為？故人家惟慎尼姑、媒婆等，勿使往來，亦防微杜漸之正道也。

第十九類 拐帶騙

刺眼刖腳陷殘疾

浙中有等棍，常於通衢僻路，專候人家子女，十數歲者，或迷路失歸，必拐帶去。擇其女有姿色，又絕聰明者，賣落院為娼；稍愚鈍者，刺瞎其雙眼，教之唱叫路歌曲；又或刖去足掌，致其拐腳。其刖足之法，每於隆冬極寒時，以麻紮幼童足肚，置腳掌於冷水中，浸得良久，以柴木指之，曰痛否？童應曰痛，則又浸，及至冷極血凝，指亦不知痛，則以利刃刖斷其足掌，然後用藥敷之。後驅此雙瞽者，拐腳者，叫乞於道。每日責其丐錢米，多者與之飽食，少者痛酪捶打，令乞者方肯哀丐，晚後聚宿舟中，棍得其錢米，置美衣美食在舟中歌唱為樂。　　暇或登岸，又四出拐帶，極為民害，而人不知。一日有小丐婆，唱叫於路，居傍一老婦曰：「此丐婆好似李意五之女，其聲音亦似，只目瞎耳。」丐婆曰：「吾父正是李意五，吾有哥名鴉兒。五年前我往外婆家不識路，被人引去，刺瞎兩眼，每日遣出叫化，有錢米歸則有食，丐得稀少，便痛打無食，極是苦楚無奈。你聲音似我鄰居王二姆一般，千萬叫我娘與哥來認我。超度我出此地獄，你陰功如天。」　　王二姆聽其敘來歷皆真，收留入家曰：「你母今年已死，你兄遷居上巷。」即遣人去喚來，彼此皆相認得。遂具狀告於縣，批與主簿審。差人船中提二棍到，棍即用銀賄主簿，又用銀二十兩買其兄李鴉兒，你令妹是他人拐帶，我收與眾乞合伙，非我刺他眼，況今已雙瞽，亦無人娶，不如與丐子為伴，亦不虧他衣食。兄與官都得銀了，拘審時哥不堅認，主簿仍斷與棍去。棍引到船，撐入湖心痛打，以儆他丐，使後不敢漏泄。李丐婆叫屈連天，淒楚不忍聞。船到向鄉官後門，聞溪中叫死聲甚可憐，遣二家人去，牽其船來問：「打何人？」眾丐指曰：「打李丐婆。」鄉官問：「因何打？」丐婆不敢說，只苦情求救。鄉官令引丐婆異處，再問曰：「你因何被這等苦打？明說來，我便救你。」李丐婆一一敘其前由。向鄉官聞情悽愴，不勝發忿。即鎖住四棍，並引眾丐入見太府，代陳其冤苦。太府亦切恨之，將四棍各打三十曰：「此罪雖凌遲碎剮，未足懲其罪，可鎖乾府前，令眾人共毆之，以泄其忿。」眾人知此棍情，都來手毆石打，四棍一時皮破血吐，立刻盡死。後瞽目拐腳眾丐各問其鄉貫，家有人者，令其收養。無親屬者，各送人養濟院。人盡感向鄉官之仁。能除此四孽棍。　　按：人家子女幼樨，不要令其單行，亦不可帶金銀鐲錢。若偶遇此等棍，悔何可及，其防於未失之先可也。今後官府遇瞎拐群集處，時遣人查其居止，及提問一二瘸瞎緣由，或訪得此等棍，則除一棍。勝去一狼虎也，功德高於浮屠矣！

太監烹人服精髓

朝廷往聽言利之臣，命太監四出抽分，名為征商抑末，以重農本。實則商稅重，而轉賣之處必貴，則買之價增，而買者受其害；商不通，而出物之處必賤，則賣之價減，而賣者受其害。利雖僅勸商，而四民皆陰耗其財，以供朝廷之暗取，尤甚於明加田稅也。且征榷之利，朝廷得一，太監得十，稅官得百，巡卒得千，是民費千百金，以奉朝廷之一金。益上者少，而損下者無涯矣。然巡卒、稅官之實谿壑，猶是普天率土之民得飽暖也。特不耕不織，而魚肉下民，不免坐蠱天地間服食。若太監攘剝既多，崇聚盈溢，視錦繡如敝葉，視金玉如瓦鑠，服食器用皆與天子同。指使承順，如奉天子同，人間福分，享受無不窮極。獨恨不能淫樂女色，所少者此耳！常命左右，訪有復生陽物之方，購以萬金。有方外道士，利得其金也，以私臆測度，謂古方云，土以土補，木以木補，人以人補，意必食人可補人也。妄去獻方云，烹童男，膾肝脯肉，食其精髓，則精液充滿，陽物復生，可奸婦生子矣。閩高奄信之，先售以百金，候服有驗，再來領萬金。由是命牙爪。往窮鄉僻邑，買貧民幼童。詐云高衙欲養為子，日後富貴無窮。貧民信之，多賣以博眼前重利，且希望後日富貴。後先買者，難以稽數。但鬻子之家，有托人往查己子者，並無聲息。即衙中走僕，亦不知內之養子若何也。原來買之幼童，盡養以錦衣美食，廚子能烹調一童以進食，賞銀十兩，深禁其秘密。每殺一童，廚子提刀追趕，眾童各涕泣奔呼，候其走熱氣揚，則執其肥者烹之。內有一童十二歲，跪廚子涕泣哀告，叩頭求救。廚子亦淚曰：「吾怎能救你，吾亦不奈何？墮在此也。」有頃，外人傳某鄉官相拜。　　廚子曰：「憑你命，吾放你出去。外有鄉官相拜，你扯其衣，死哀求救，肯帶你去，則你可生，我代你死罷。你可傳知外人，切勿將子賣入太監府也。」此幼童直奔至鄉官前，哀告廚子要殺我，太監即令查拿廚子斬首，彼恨其縱出此童也。笑顏諭幼童復入，幼童死扯鄉官衣求救。鄉官疑有緣故，為之帶出。幼童歷敘內中殺諸童之由，鄉官不勝嗟歎。思起本未得諸童買來之實，又無廚子證據，亦不敢留養此童，遣其出外別投主，此童後流丐於建郡等處。人問其太監府之事，多能言其中之富貴，皆非人世所有也。自後方知太監之食人，始不肯以子賣之。近年高奄以罪去，其鬻子之父母累十百候於途，並不見一幼子，與好奄生去者，無不墮淚痛其子之必遭烹也。　　按：貧民賣子極為至愚，若不能養，何不若鳳湯府父子俱丐，猶可骨肉相保。必不得已，惟可賣之富戶為僕。固不可供太監之啖，亦不可賣入庵寺為行童、侍者，其賤尤在乞丐下也。國家置奄尹，以供掃除傳命耳，至使握利權，享用已極，更思生陽物淫婦人，為不可必得之事。雖食人而可為汝欲扶已朽之軀。曾不惜渾全之命乎？是可忍也，孰不可忍也。孟子曰：善戰者服上刑，猶為強兵而殺人也。此為何事，而視人命如草菅乎，王法若明，當不令此奄得生還矣。

第二十類 買學騙

詐面進銀於學道

凡學道出巡各處，棍徒雲集追隨，專體探富家子，有謀鑽刺者，多方獻門路，以圖蠱騙。或此路不售，後一幫，又生一端以投，年年有墮其術者。但受騙之家，羞以告人，故後次人又蹈之。有一學道考選至公，不納分上，忽一棍自言能通於道者，人不之信。棍曰：「此道爺自開私門，最不喜人央分上。前途惟對手幹者，百發百中，但人不敢耳！如真肯幹者，但要現銀，彼當面接之，可穩保成就。」趙甲問曰：「從何處獻之？」　　棍曰：「候退堂後，先用手本開具某縣某人，銀若干，求取進學，彼肯面允，便進上銀，如不允，銀在我手，彼奈我何？」　　趙甲曰：「我要在旁親看。」棍曰：「自然與你親看，學道的二門其縫闊一寸，從外窺之，直見堂上，任你看之。」趙甲曰：「若道肯親手接銀，吾敢投之。」即寫手本，以手帕包銀二百兩，作一封。下午出堂，往道前候之。棍曰：「要二包過門銀。」　　甲付與之。將退堂之際，棍以銀與手本，挨入堂去。囑甲曰：「才封門時，即要在門縫來看。」及道退堂後。甲於二門縫中看，見道仍舊紗帽員領而出，棍先以手本高遞上，一門子接進，道展看了，籠入袖中去。棍又高擎一封銀上，道顧門子，門子接上銀，道一看即轉身，門子隨後捧銀包而入。棍趨至二門，隔門謂甲曰：「好了！好了！事已妥矣。你見否？」甲應曰：「我親見了，果是自接。」棍曰：「今夜不能出，我你須在門內外宿矣。」甲曰：「但得事妥，不吃晚飯亦好。」次日，開早門，棍與甲方同出，即到甲店拜賀，甲大設席待之。」棍曰：「高取後須厚謝我。」甲曰：「加一謝是定規。」不加亦不減矣，此為信棍之戒。　　後揭曉日，本生無名，棍查不見蹤，方知前受銀之道，乃此棍先與宿衙人套定，蓋妝假道也。二門望入堂上，雖可親見，終是路遙。那見得真，故落此棍騙而不知。若真道自接銀，何必衣冠出？何必堂上遞手本？又何必堂上交銀？獨不可私遞手本乎？況堂上有宿衙人役，豈私受銀之地。此村富不識官體，故以目見為穩，不知與你目見，正所以騙你也。

鄉官房中押封條

富人錢一，欲為子買進學，歇家孫丙，有意騙之。與之言曰：「此中李鄉官，原與學道同僚，二人極相得。今若說一名進學，此斷可得，吾試與商議之。」錢一曰：「可。」孫丙往匠鋪，見兩掛箱一樣，用銀三錢買其一，又以銀二分定後只，囑曰：「我停會引人來買，更出三錢，不可別換。」又買兩把鎖一樣的，後以掛箱與鎖，付李鄉官家人曰：「你可秤定二百兩石頭，裝在掛箱內，外加鎖之放在你家主房內。少頃，我領人央你老爺說進學，以二百兩好銀與你封，你把銀的箱收入，換石的箱出來。然後將這銀，與我均分。李家人許曰：「可。」　　孫丙領李家人來對錢一說：「我面見李老爺了，他道此事容易，只把現銀對與他家人看過鎖住，送到他家，加封條，仍以銀箱付還我，以鎖匙付他收。待有名進學之後，將原銀謝他，不得開箱再換。」錢一曰：「在你家借一掛箱來用。」孫丙曰：「新鎖有，掛箱可往街買之。」領錢一家人以銀三錢，往鋪買到。　　錢一將銀二百兩同李家人、孫丙，三面對定，收入掛箱中，外加鎖定。孫丙負銀同錢一到李鄉官家，求加封條。李鄉官推病，在廳左房內坐，李家人持箱入門邊，曰：「銀已看對明白，只討一封條。」李鄉官曰：「既看明白，還他自收，來接封條。」　　李家人仍以銀箱出，再領出一封條，對三面封訖。錢一解鎖匙付李家人收。孫丙復負銀箱歸，交與錢一自收藏，皆謂事極妥矣。及揭曉，錢一子無名。孫丙曰：「事不成，銀現在，可速收拾歸，免得李家人，來索轎價。」錢一既失望，快快而歸，及到半路，叫匠人開鎖啟視則皆石頭矣。驚異復回，大鬧歇家曰：「你何通同騙我。」孫丙曰：「我與你當面幹事，何處是騙你，若三面共開掛箱，猶怪得李家。今去半日，私自開箱，我那知中間是銀是石？」錢一明知是孫、李合騙，只事無憑證，諒是難齲但辱罵歇家一場而歸。此為信鄉官之戒。　　按：兩掛箱共樣，本是難辨，但加封條，只須在外封之，何必持入內稟，乃請封條乎？向令當時若告，追究賣掛箱之家，問兩箱何以一樣，或能證出孫丙先買其一，後領人買一，或遇明官，便可從中勘出換包之騙矣。

詐封銀以磚換去

建寧府郝天廣世家巨富。有幾所莊，多係白米，時建寧無價，其管家羅五，聞省城米價高騰，邀主人帶二僕，以米十餘船，裝往省糶。時宗主王爺，發牌考延建二府，各有告示，將考儒童。米才上船，有一客人帶二僕來搭船往剩船中暇坐問其何干？答曰：「王爺家來投書者。」後又談及可夤緣之事，廣有長子出考，言甚合意。只宗主前考甚公，並與私竇，未敢深信其事。至省中，棍辭別去曰：「王爺有公子在學，必共看卷，試與談尊府事，倘許諾，我再出回你諾，若不出，則事不諧耳。再亦無信。」廣曰：「是也。」密遣一僕，縱跡棍所去處，果入學道衙去。數日後出來曰：「事諧矣，可將銀對定，以我皮箱藏之，外加封條，銀仍與你自收掌。後有名進學，即以皮箱銀交出與我。」廣思銀雖對定，仍是我藏，有何不可，即依言對訖。不知此棍有甚法，銀明是廣自投自鎖，棍只加封票一條而去，再約曰：「今夜間公子或可潛出，我與之同看過，事即美矣。」連候數夜不來，廣以皮箱開看，其內盡是磚石，前銀已被賺去矣。此為封銀防換之戒。　　按：買進學，買幫補，甚至買舉人，此事處處有之，歲歲有之。而建寧一府，疊遭騙害為甚。蓋建郡民富財多，性浮輕信故也。雖累受騙，而繼起營買者未已。此光棍途中，常以逢考建寧為一樁好生意也。　　特其封銀法，至今人看不破，明以銀與之同封，復還我收，及棍去後開之，則皆磚石矣。或以為有一遁銀法，如此神矣哉！上智難防也。惟明鑒於此，勿信為上，若急欲買進，可勿封銀，須以榜上有名為定。若只信其漏報，雖至三四次，見全榜矣。亦未可以銀付之，方可防其脫也。

空屋封銀套人搶

騙局多端，惟仕進一途，競奔者多，故遭騙者眾，棍嘗有言，惟虛名可騙實利，惟虛聲可賺實物。蓋仕進之人，求名之心勝，雖擲重利，不暇顧惜，遂入棍術中，而不及察。有一巨富家子，欲營謀進學，所帶管家者極有能幹，往省考大續，寓一歇家中，令其求關通之路。數日內，以門路投者，更進迭來，管家者窺其行徑，窮其來歷，皆察其言事不相應，蹤跡不分明，多與歇家有套同情弊，悉拒卻之，不信其哄，後一棍裝為僕價，言語遲鈍，舉動村樸，自言跟一罷職鄉官，與宗主有舊，來此打秋鋒。引管家去見鄉官，果似貧薄小官樣面，酌定一名進學，只謝銀一百兩亦肯，講只要現銀來伊店封。管家曰；『在我店封。」鄉官曰：「事宜慎密，你店內人眾，傳揚不便。此下有一所空房，是顧秀才的，前欲在彼借寓，以借什物不便，故遷在此。可與我雄在彼處封定，最是穩當。」管家強求鄉官來所住店，看封為妥。鄉官曰：汝更有疑，我只雄一人，任你多用人來同封。」管家回，以外人不可與知，只同本主去，果只村僕一人在，把銀出對定，忽有棍數人打開門入曰：「汝輩買秀才，吾拿去出首。」將三人打倒，銀盡搶去。村僕爬起，做煩惱樣。管家起挈其手曰：「不須惱，此銀亦不多。同在我店再封。」村僕不肯去，富子曰：「事已錯矣，何可再幹？」管家曰：「我自有處，強邀村僕再來。」一面令富子速收拾回家。　　管家僱募店中人，將己當儒士與村僕對鎖送入縣中，口告被脫搶之故。縣官曰：「你不合買進學，與者受者，各有其罪。況被棍搶銀，與鄉官家人何於？」管家曰：「搶銀者，即此棍之伙。但窮究此銀出，情願追入官，更願大罰與此棍同罪。」縣官再差人去叫，鄉官早已走了。縣官曰：「此果是棍，嚴刑拷打。」棍僕受刑不過，願賠一半。追完管家，又告願全追，甘與同配驛。棍仆死不肯攤出同伙，又累受刑，無可追，乃將棍僕擬徒，管家者，只擬杖發歸。此為封銀防搶之戒。　　按：管家雖有能，終落棍所脫搶，特即掄後，即能拿棍僕同解，甘與同罪，終能追其一半，棍亦無所利。若富子自己，必不肯與棍同罪，而一搶之後，無如之何矣。或曰管家頂認儒士，若官考之何如？曰央分上之人已是無才，官何須考？即考不得，亦無妨也。

詐秋風客以攬騙

簡學憲，最廉明，考大續時，有秋風客到，寓於開明僧舍。　　次日有一棍帶三僕來，亦與同寓，內中相拜，自稱彼係縣堂親眷，亦來打秋風者。外則炫耀冠服，僕從擁衛更盛。每輿蓋往來，寺中嘗有生儒遇之，輒誤指曰：「此學道鄉親也。」又見簡道親回拜，又請酒皆真秋風客往。而棍專外影竊其名，以欺誑人。簡公是嚴明人，不數日，真秋風客，已打發行矣。惟棍在寺，其外棍伙。故四下傳揚曰：「學爺鄉親在某寺。」生儒中亦甚傳之，多有求取大續者，只無人可擔當銀。棍背套學道衙中書手皂隸來過，付銀封於其家，人既信是真秋風客。又衙門有身役人與同事，銀封其家，亦復何慮？棍客動云：彼要說十名，每名要三百兩，當赴場人眾各務競趨。數日已滿十人之數，共日封於各書皂之家。明白交付，共銀三千兩，背地各瓜分已訖，但思後日無名，不能回覆諸人，銀亦何以得去？乃僱一人往學道出首，見得衙門書皂某某等外同客棍，招攬生童，銀若干兩，封於某某等家。簡准狀即出白牌，提拿客棍風火至急，秋風棍即乘機逃去。又拿在衙書皂，措挾皆不肯招，各打三十革役。又差人往衙役家搜緝，凡有名與列鑽刺者，聞蹤跡露出，惟恐指名逮捕，各各四散走回本縣，銀都棄撇，不敢來問。由是棍得安享所分之銀。書皂雖革役，無贓可據，後復陸續謀入。惟一時受挾打，彼刑用於在衙人役，亦僅如搬戲，而所得之多，奚止償失也。此為信秋風客之戒。　　按：此棍稱學道鄉親，而學道既已來拜，又請酒則是鄉親的矣。況書皂皆有身役人，為之翼護，人孰疑之。不知真鄉親已去，而此乃其托名者。彼衙門人，惟利是圖，所斂既多，何惜數十之板。況其頂頭銀仍在，雖革役，鳥足以懲之。今人謂衙役知法，不知侮法者，正是知法之人，惟踏實地，行實事，以真學問，博真功名。勿萌僥倖，勿圖鑽刺，棍騙何從入哉！」　　彼遭騙者，皆惰學不肖之徒，自取災嗇眚者也。

銀寄店主被竊逃

有三棍合幫，共騙得銀三百兩，未肯遂分，更留合裝騙棚，以圖大騙。先遣一人過省，離會城兩日之府，用銀七十兩買屋，內係土庫城，外鋪舍開一客店。又用銀五十兩娶一妻，買一婢，又買一家奴，更有數十兩在手上調度供家。人見其店，有家眷奴婢，食用豐足，多往宿其店。此府相近省城，往年文宗，考科舉不及，常調鄰府生童到此合考，以便往返。每富家生童擇店，必居於此。壬子科六月科期已迫，復調外兩府生員來此選考。本店住建邵三個秀才，皆係巨富。一日有客儒，人品豐厚，衣冠鮮整，泊船城外，入此店來。密問店主曰：「你識科舉秀才中有大家者乎？」店主曰：「我店中三位都富家。你問何干？」　　客儒曰：「有好事與他講。」店主曰：「甚好事？何不對我說。」客儒曰：「你不在行。只好與秀才講。」店主出向三秀才曰：「此客先生問科舉秀才何人最富？有好事對他說，我問他何事？又不肯言，列位試問其說何事？」三人共入敘禮問曰：「老丈問富家，小弟等家皆萬金，有何好事說？」客曰：「列位肯計較中否？」三秀才曰：「中都肯計較，兄有何門路？」　　客曰：「我亦不能為力，亦不識門路，但果肯計較者，各備銀一千兩，來此店，對過封定，付還你收，自有指示的路。」三人約四日後家中取銀來對。客儒辭去。三人密遣人跟隨客去，見其下船，船中只一家人，歸報如此。三秀才喜曰：「此必大主考的人，可信也。」店主出問：「適間說何事？」三秀才曰：「此未必然事，若事可成，自有大抬舉你。」四日後，三家人都取銀到，客儒應期來間，各答銀都齊備。客曰：「今夜對明封定。」三秀才言銀多夜間不便，明日入店主內庭去對。客曰：「店主恐不密事，不如外客房中封更密。」三秀才曰：「明日臨時相。」客辭去。夜飯後，店主出曰：「列位與此客議封銀事，客人難防，這門壁淺薄，若夜間統人來劫，可要提防。依我說可藏入我城門內，你外間好心關防，可保安穩。」三秀才曰：「是也。」共將六皮箱銀，都寄入店主家內去。家主瞞過妻婢，將銀盡從後門藏出，與棍伙夤夜逃去。惟囑其妻曰：「明日三秀才問我，只說早間出去尋人，少刻即歸。」次日，客儒欣欣喜色來對銀。秀才曰：「銀付店主收藏。今早出外，少待即歸。」等到午間，店主不回，客辭歸船。午後又遣家人來問，又以店主未歸答之。至第三日午間，問店主婦取皮箱，婦答云並未見甚箱。及出溪邊尋客船亦不見矣。再問店婦取，苦執未見。任入搜之，竟不見蹤。問店主果何去？婦云前夜已出，教我如此應你。三人正荒，適此三棍晚得銀去。已出境外，晚扣宿一店。店主見其來晚，提其六箱皆重，疑是劫賊，明日將集眾擒之。三棍聞其動靜，次早天未明，只挑得四箱去，以二箱寄店。店主越疑是賊，出首於官，太府將銀逐封開之，內一封有合同文書，稱某人買舉人者，太府提某生員到，不敢認，太府以甘言賺之，乃招認，即收入監。後又投分上解釋，再騙去銀四百兩，方免申道。又沒入店主之屋，及官賣其妻婢，並箱內一千都追入庫。彼四箱被棍挑去者，幸得落名，不受再騙。是府官亦一棍也。此為信店家之戒。　　按：店主有家眷，最可憑者。彼肯代藏銀，孰不信之。誰知其妻妾皆買下，以裝棍棚者，彼騙得厚利，則棄此而去。別娶妻妾，享大富貴矣。以有眷屬之店，尚不可信，世路之險，一至於此。人若何不務實，而可信棍以行險哉。

第二十一類 僧道騙

和尚認牝牛為母

夏六月間，一行腳僧過於路，見小豎牧一伙牛，內有黃牝牛，大而肥，牧豎伸左腳與之舐，牝牛舐之。又以右腳與舐，僧問曰：「此牛何為舐你腳？」牧豎曰：「此牛最馴熟，吾甚愛之。我腳多汗鹹，故牛愛舐。」僧知牛愛舐鹹味，密目間此牛，係索長者家所畜的。次日，僧取濃鹽汁厚涂頂臉，及遍身手足等處。尋到索長者家，跪門涕泣曰：「願賜慈悲心，超度我母子。」索老曰：「我不會說法唸經，怎能超度人？」僧曰：「我先母在生，不肯修齋布福，今已死七年，知冥中必受罪譴。奈家貧不能功果追薦，因慕目蓮救母，情願削髮從師，專求度母。前月得遇善知識，指我母在長者家，投生為黃牛母，敬來求超度。」索老曰：「我欄有四頭牝牛，知何牛是？」僧曰：「願同往看，畜物更有靈性，母子相見，必有恩愛情在，自與別的不同。」索老與僧同到欄前，放出群牛，僧見大牝牛到，即揭下袖蒂帽，涕泣跪向前曰：「此是吾母也。」牝牛嗅其鹹味以舌遍舐其頭臉，若憐借狀。僧愈加流涕。又自剝去衣服，牛遍舐其身不忍去。索老看見果異，真似母之愛子，但不能言耳。問曰：「既是你前生之母，今須何以超度？」僧曰：「我若有銀，當以半價買去養。奈貧僧衣體罄空，願長者全舍。貧僧牽往山庵，日採草煮粥喂養。待其譴罪完滿，天年數終，貧僧當收埋，唸經卷超度，庶來世轉身為人，不墮畜生道矣。」　　長者憐其詞情懇切，曰：「吾舍與你去。」僧叩頭拜謝，牽此牛往三日路外，付山庵寄養。至十月天氣寒涼，叫屠子來宰，以一半分與，賣得價銀一兩五錢。一半僧自留，做成乾糧，收藏衲襖中。各處逕到步長者廳前，結雙趺而坐。長者出曰：「何僧敢升廳而坐？」僧曰：「你頗認得我麼？」長者曰：「不知你是何人，怎麼認得？」憎曰：「亦自然覺得面熟麼。」長者曰：「並無相會，何處面熟？」僧長歎曰：「你本來靈牲且盡喪，何怪不識故人色相？」長者曰：「何為是故人？」僧曰：「昔佛印點醒東坡，遠公喚回樂天，非蘇白二公之故人乎。你前生與我同修，因塵心未斷，復來享此人福。我今特來度你，急宜丟手塵債，再去勤修，庶不廢前生功行也。」長者曰：「你安能識得前生？」僧曰：「我功行高你一倍，你今且享半生福祿，我又加半生若修，何難知三生事因。」長者曰：「你今生若何苦修？」僧曰：「從前苦修且休題，現今已辟谷三年矣！」　　長者始驚曰：「你能辟谷，在我家辟一月何如？」僧笑曰：「三年於是何有一月？」長者曰：「亦服茶湯乎？」僧曰：「清茶滾水，日一甌耳。」長者留之，掃一空室與坐。早進甌茶，夜進甌滾水，連坐七日，再請出答，對如常，長者驚服問曰：「我當如何修？」僧曰：「只棄家長往，自有修行善方。」長者曰：「妻寡子幼，產業付誰，此事不能。其次修何如？」僧曰：「惟有舍施修寺奉佛，來生亦受福報。現今廬山一庵，化人獨力修造，倘捐五百金，一完修之，亦一大功德也。」長者依言，遣僕同僧送五百金往，交付與住持明白。留僕住數日，送歸報主。後僧分住持銀二百五十兩而去。其以辟谷動富翁，則私食所帶之乾糧耳。寧有人而真辟谷者？　　按：此僧脫牛，猶其小者，轉賣之可也。名為生前母，而宰食之，罪浮於天矣。至用為乾糧，而詐稱辟谷，其騙益大。雖半舍入庵，亦是好事，僧若得勸緣功。然周急賑貧，自當施於鄰里，何必投入於庵，此愚人信福田利益之過也。亦未讀傳奕公高識傳矣。

服孩兒丹詐辟谷（外一則）

有僧自稱能辟谷者，富家多召而試之。連七八日，不食一粒，或間二三日，服滾湯一甌而已。傳名甚廣，人爭以金帛舍之。一鄉官見褚縣尊，偶道及此，稱世間有此高僧，真仙怫再生於世也。褡公最正大，素不信僧道輩曰：「人受此色身，那能斷絕食色，假托辟谷者，不過暗藏乾糧，以哄惑愚民耳！明理君子，何可信此輩。若果能辟谷，彼將遠遁深山，惟恐名落人間，何必浪遊市裡？受人施捨金帛，將何所用？」鄉官被褚公一駁，似乎已為信邪，更欲取信其言。乃曰：「老父母不信。可召而試之，方知晚生言非妄矣。」　　褚公即差人喚至，令搜其身，別無夾帶，惟持二十四個彌陀珠，許之帶入，掃一淨室，布牀席與坐。外遣人輪番密窺，日遣人明開門一視，出仍鎖門，兩日內果結雙趺而坐，容貌如故。第三日開視，見臉有乏汗，求滾水飲，褚公命與之。復出鎖門，密窺者來稟曰：「僧以一彌陀珠調水飲訖。容貌復好。」後每兩日進滾湯一碗，密窺者輒稟云：「以珠調吃。」經十一日召之出，取其彌陀珠視之，只十九枚在手耳。褚公收其珠，命收入輕監，不許攪動，聽彼靜坐，以候發落。密囑禁子曰：「勿容僧道人入見，兩日後必問你乞食，你問其彌陀珠何以做？做來，以水調之，與此珠一樣，後重賞你。」　　次日，僧即問禁子求食。禁子問曰：「你教我作珠方法，便與你食。」僧曰：「此藥極難得，你但與我食，出外多以銀謝你，不必問此方。」禁子不與之食，三日餓倒，面青黃無人色矣。褚公提出審曰：「我早知此珠是孩兒丹矣。你供出製造方法來，免汝一死。」僧詐作將死形狀，不敢應。褚公笑曰：「眾看此辟谷僧，在褚爺前，辟三日谷，即餓死矣。此丹乃婦人胎內孩子。必須謀死孕婦，剖其嬰孩以作此丹。不知你害死多少命，以造此惡業，你怎敢說出口，我豈求汝方乎。若打死你罪還輕。」命衙前搭起一台，以十九枚珠發出，將四個調與眾百姓看，以滾水調之，滿碗都是膏液，有敢飲者又香又甜，只飲兩口，一日亦飽。後十五枚，發與醫生治補損。然後縛此僧，在台上凌遲之。褚公曰：「縣令為民父母，豈忍殺人，但為眾冤泄恨矣。」眾皆稱快。而鄉官後亦永不信僧道矣。　　按：此詐辟谷者，多是藏乾糧，其服孩兒丹者少。　　此糧非藏於身，恐人搜也。都寄於丐乞者之身，有人試之，則密以乾糧付。又有服鬆毛竹葉者，鬆毛用羊蹄草同吃，竹葉用嫩蕨同吃，皆滑而可食。僧亦嘗以此惑人，謂彼能服此，然從古有辟谷之說者，乃仙方非人間所有也。曾見有遇異人，授辟谷者述之於左。　　武夷山有貧民結廬於岩曲，僅容牀灶，墾山種茶，賣以供食。積十數年所開茶山，歲可收鬻三四金，每日力作不息。惟大寒暑，甚風雨，終日寂坐岩廬下，不識經典，亦不通往來。忽日，一道人過其廬，謂曰：「汝耕山勞苦，何不以茶山付人代耕，歲收一金以買衣資。吾授汝辟谷方，則不須買米，不勞耕山，可安坐自足矣。」山民曰：「吾嘗聞修行人有辟谷方，若肯教我，願拜師父求學。」道士曰：「你性子恬靜，盡可修行。今後惟早晨煎清泉二罐，煎至半落，以兩罐合煎作一罐，早午晚各飲二甌。飲後澄心息想，以舌抵上腭，合口閉目，終日靜坐。或天清神爽，愛出遊行，則慢步閒觀，隨意所適。不拘半午，不拘片時，凡行住坐臥，只從心不拂，或山果草實可食者，遇著稍食一二不妨。但不可有意尋求，如此便可辟谷矣。記之，不可輕易傳人。」　　山民依此行之一年，果不食一黍。顏如金黃，輕健如常，同山傍居人常不見其糴米。或過其廬，亦無鍋甑。問之，答曰：「近年學得辟谷方。」居人轉相傳異，有拜之求方者，輒逃避不受曰：「師囑勿輕傳泄。」次年傳於遠近，多有來山拜訪者。或齎糧宿其居廬。看守至匝月，果惟見飲滾水，飲後靜坐，寂無一為，亦無閒談。不知者或窮問之，或與談修養，微笑而起，出遊山逕，迨午晚歸，復暖滾水而飲。凡人之來者不迎，去者不送，亦無半語訊問人。人問之，有可答者，隨口答一二句。問其餘閒事，則搖首不應。若有厭煩之意，惟有自去靜坐。　　凡言動應酬，總是付之無心而已。第二年後，名益著，富家貴人多備安轎迎之，堅逃不往。富貴人身往勸逼之後，亦遍往諸家，所到不食人一物，惟向空室靜坐，若一木佛然，有言動而已。經二年半後，有潭陽富人，禮迎之。處奉更肅，若敬神明。時進茶果，稍為食些。　　少後，備清茶精飯，苦勸之食，堅辭不能，不得已為食一甌。少頃饑甚，服滾湯又饑，餓不能禁。又索食，富人歡喜肅進之。連三日內，皆一日五餐，僅能止饑。　　山民自驚疑急求歸山。依舊服湯靜坐，不免肚饑。後只得復食三餐，如尋常人矣。　　按：山民所遇之道士，明是仙人，若辟谷三年完滿，必有超度矣。惜哉！為名所累。致人迎奉，致人逼食，而自毀前功。此勸食之愚富人，彼意欲虔奉之，以分生佛之福，豈誠心奉道哉。此山民既為所誤，而彼福亦安在也，且墮百劫之罪，來生必與山民，結一大仇矣。觀此則辟谷乃仙方，不徒在服滾水靜坐也。　　不然後仍服之坐之，而何谷不能辟哉，則今之托辟谷，索人錢米者，真盜賊僧道也。真辟谷者，敢令人知乎？

信僧哄惑幾染禍

徽州人丁達，為人好善喜捨。一日與友林澤往海澄買椒木，到臨青等處發賣，貨已賣訖。此處有一寺，內有名僧號無二者，年近三十餘，相貌俊雅，會講經典，善談因果。夙動多少良家子弟，往寺參拜，常有被其勸化，削髮出家者。時達邀澤去謁無二，林澤曰：「你素性好善，聞此僧巧嘴善言，累誘人削髮為僧。你若見之，被其哄惑，何以歸見父母？」達曰：「勸在彼，從在我。我自有主。彼何能奪。」苦要往拜之，見無二舉動閒雅，談及因果之事，達被打動，盡舍其財本入寺，拜無二為師，欲削髮為僧。澤怒曰：「未到此處我早言之，今果被哄惑，何以為人？」再三苦諫不聽，澤自回去。達在寺修行。過二年後，僧無二因有董寡婦入寺燒香，容貌甚美，亦信善，好念彌陀，帶一使女十七歲。國色嬌媚，到寺亦參拜。無二以巧言勸誘，寡婦亦心服，即拜無二為師，欲削髮為尼。暫在寺宿幾夜，其丫頭常往無二房送果品，無二欲心難制，以白金十兩戲之，丫頭收其銀，與之通情。無二又思及其嫠婦，夜潛入其房，候董氏熟睡，欲強姦之，董氏堅貞不從喊曰：「何人無理敢來奸盜。」言未數聲，無二以手巾緊勒其頸，須曳而死。次日，使女去報知董氏之子李英，及到寺無二已先逃走矣。但無二久出名，各處人多認得，李英僱人遍處緝拿。不兩日拿到送縣，王爺即點民兵百餘，圍繞其寺，時寺僧已四散逃命，無僧可拿。王爺再命焚其寺，將無二責了四十，問典刑之罪。達悔財本俱喪，無顏回家，後家中已知達逃回，叫人尋覓歸家。髮長方敢出，此愚人信僧之明鑒也。　　按：寺門藏奸，僧徒即賊，此是常事。亦往往有敗露者，人不目見，亦多耳聞，何猶不知戒。而婦人入寺，男子出家，真大愚也。董雖死，猶幸節完。丁達雖幸逃生，而財本已喪。使當時與無二並獲，何分清濁，必並死獄中矣。故邪說引誘人者，無論士農工商，皆當勿信而遠之可也。

僧似伽藍詐化疏

天元寺年久傾頹，住持僧完朗有意修之，恐工費浩大，非有大力者，發願獨任，未易舉手。忽日遊方僧若冰來寺投宿，身幹魁梧，面方而黑，目圓耳長，宛似本寺伽藍形像。完朗一見心喜，夜設齋款待，甚加勤敬。次日僧若冰曰：「寶剎非興旺，何如此肯接待十方。」完朗曰：「興我寺者，在尊宿一臂之力，敢大有所托。」若冰曰：「山家緣簿，怎能相助？」完朗曰：「此寺須五百金方可全修，雖化些少眾緣，亦不濟事。　　看尊相，極似我本寺伽藍，托你擇巨富家，若化其全修，待彼在允否間，約其來寺親看，我自有方法納之。」若冰會意，前去大江邊，有柴商財本巨萬。若冰備乾糧在身，直到柴排廳中，朗誦一經，結跌而坐，高叫曰：「化緣。」柴商荊秀雲，命手下以錢與之。僧全不視曰：「吾非化小可錢鈔，貧僧與施主有夙緣，要化千金。」秀雲作色曰：「化千金何用？」僧曰：「此去二百里，有天元寺，前創時施主有緣在，故今生大富。近年頹壞，須五百金修理。又須五百金為香火田，後可保長久。則施主功德遠大矣。」秀雲曰：「你為寺化疏，前生與此寺何緣？」僧曰：「寺本我居食之地，非有緣得久處乎？」秀雲不睬之。　　僧在柴排坐三日不去。手下人以飯與食亦食，不與亦不食。又過四日，秀雲曰：「吾舍三百相助，你更去化別人。」僧曰：「有緣者不能化，無緣者何勞空說。」秀雲曰：「你把疏簿來，我題三百兩。」僧曰：「疏簿在寺中，三百亦不夠用，不須題，你圖今生享福，只施五百兩，若布來世津梁，非千金不可。」秀雲曰：「吾不信今生來生，你且領三百兩去，好心修造，不足者，豈無別善人相助？」僧曰：「吾那要銀，你自送與住持僧。」秀雲曰：「吾十日後送到寺來。」僧遂合掌念阿彌陀佛一聲而去。　　歸對完朗詳說其事，又約十日後柴商且來，吾遠避之。完朗大喜，早備茶果齋品以待。至第十日，秀雲果帶銀同兩僕來。　　完朗知是柴商，肅迎待茶畢問工曰：「施主高姓。」秀雲曰：「姓荊。」完朗曰：「施主從那裡來。」秀雲曰：「前約寶剎中化疏僧，今敬從江上來。」完朗沉吟曰：「山寺未曾化疏。」　　秀雲曰：「十七日前有憎在柴樓中，坐七日，我許他今日來。」　　完朗曰：「本寺僧此半月內並無人出外者。必方僧詐托也。」　　即命作齋相待。秀雲心疑怪，若方僧詐托，何不前日即領銀去。　　只存在心，遍寺閒遊，到伽藍祠去。舉頭看伽藍，宛似前日僧形像，兩僕亦指曰：「此伽藍好似前日僧。」秀雲看越驚異，心疑是伽藍化為僧，以勸我修寺。即以筮祈曰：「前日僧若是你變的，求一聖筮。即打一聖。又曰：「三百金已帶來，祈保今年大利。」再一聖筮，又得一陽。又曰：「三百不夠，若要五百，求一聖。」又得一陰。又祝曰：「我心中已悟，若更要五百兩香燈，求一聖筮。」果擲一聖。秀雲拜謝訖，來就齋席，謂完朗曰：「須用銀幾何？」完朗曰：「久有意要修，前日叫匠人估計，要五百兩方夠。故不敢舉。」秀雲曰：「我前日許過三百兩，今現送在此，明日更送二百兩來添，若修完備，再舍五百兩，買置香火田，永遠奉佛。」完朗聞言大喜，合掌下拜。後依約舍完。若冰密分二百兩而去。　　按：僧貌似咖藍，故湊成此巧，亦可謂奇。然是人作成此套，何嘗真有伽藍化身乎！故富而能捨，本是善行，若謂真佛化緣，而施捨者輒有福報，此兩個裝騙僧，豈能福人乎！吾不信也。

詐稱先知騙絹服

東陽江達澗父遺產萬金，因為本府庫吏，累累浸圂剝削，破去家強半。又好男風，嘗畜美好小僕，陪侍出入。有日江之梁友，遇其小僕問曰：「前日為你相公買兩疋青絹都長，做長衫必有剩。」小僕曰：「裁縫不善做，先做一領太長穿不得，後一領做得恰好。」梁曰：「長的可裁短，何妨？」僕曰：「他也不要得，已藏在書房大箱中去。」原來江多衣服，其穿後不用的，都投入此箱。」梁曰：「新服何忍棄？叫把與我修短服之。」僕曰：「你要問他討箱中第三件，便是這新服。」適一僧在旁聞得，素知江達澗肯施捨，即詐稱方僧，入江相公廨中抄化，江以兩文錢施之。僧曰：「吾看滿衙之中，皆有怨氣，惟相公府中祥光滿室，後日必有好官職，前程遠大。吾將化你一件好服，以結個緣。」江曰：「我無好服。」僧曰：「你有一件穿不得的舍與我好。」江故曰：「衣皆可穿，那有穿不得的。」僧曰：「是一件新青絹，太長的，在書房大箱中第三件。該舍與我，吾為爾消災延壽。不然，你眼下有小是非到。」江心異之，開大箱中看，果有兩件在上，新絹服第三。便疑此僧先知，持出舍與之問曰：「既捨此服，可免是非否？」僧曰：「我試你有善心否？今果肯施，便轉災成福矣。」　　按：今僧皆庸人，何能前知，其稱已往事者，多得於傳聞。說未來事者，皆涉於矯誣。觀此僧欺江相之事，則今之稱善知識者，皆此類也。江相之易欺如此，家安得不敗。世之信僧引誘者，可以此為鑒。

第二十二類 煉丹騙

深地煉丹置長符

古有煉丹之說，點鐵成金，蓋仙方，非人世有也。世所傳煉丹之術，用好紋銀三兩，雜諸鉛汞辰硃砂藥物，在爐同煉，每次須煉四十九日。至四十日後，須兩人輪番守爐，晝夜不得暫時離守。丹成可得九兩，內除三兩銀本，要三兩買藥物，每次只出三兩，一年可煉四次，共可得十二兩，僅足供兩人食用。　　故真得此方者，亦不屑為。其煉出丹銀，亦可經煎，每次漸漸虧少，復歸於無。但此銀第二次，不可為銀母。若再煉，須另以紋銀為母。此相傳真方，費心費工，甚不易為。若雲遊方士，托煉丹為名，以行騙者，用砒霜雄黃諸物，炒好銀為灰砂，假稱曰丹頭，然後將此與好銀同煎。仍煎成銀，彼便道丹藥可點成銀。此個是弄假行騙之套子。　　有一道士，自稱能煉丹者，先以銀灰明煎出些與人看，人多疑信相半。一富人獨信之，請至家煉。道士曰：「煉丹乃仙術，家中多穢濁，恐不能成。可於僻地，開坑一丈四尺深，下僅可容一牀一爐，在此處煉，煉四十九日，一百兩銀母，可煉出三百兩矣。」富人依言，於後門鑿一坑，廣八尺深一丈四尺，道士入坑去，命用銀十兩，買鉛汞辰硃砂等來，先煉丹頭，三日已訖。富人付銀百兩與煉，日弔下三餐飯與食。道人又命討一手握的，堅實圓木七隻，每只三尺五寸長，作符用。大棕索一條，交橫縛柴符上，日以大斧摧打柴符。富人每日往坑上看，至三十餘日，柴符漸漸打下，只有一尺在上，心料銀將成矣。　　道士知一月之久，防守者必懈，夜以索一頭係裹銀藥，一頭係在腰，將七個長符每二尺打一符於上，扳援而升，將銀吊起，夤夜逃去。次早送飯下，無人接，以燭照之，不見道士矣。梯下看之，銀都竊去，方知彼踏符而上，明白被其竊騙也。　　按：深坑鍛鍊，使人不疑其逃。然用符用索，已早為出坑之計，其使人不疑處，即其脫身處也。後人鑒此，尚以煉丹為可信否！

信煉丹貽害一家

方士以煉丹脫剝，受騙者歷來無算。故明人皆能灼見其偽，拒絕不信。有一邴道士，術極高，拐一腳，明言已得真傳煉丹術，不肯輕易為人煉。其法以丹頭與人，任其以銅鉛同煎，皆成銀。彼自用，則不須煉，但隨手取出都是銀。或見人疾苦者，在手掌一捻，即取銀與之。或衣袖中，隨捽來亦是銀，多肯施捨與貧人，由是人稱為半仙。有用銀器皿，設盛席待之者，食畢，今取一米桶置席上，以手取銀器，件件收入桶中，及看則空桶無一物，明言我收去不還矣。人以善言求取，則云已在你家內，原藏器之所視之，果在。若惡言強取，則終不見，此謂得五鬼搬運之法。如此累顯奇術，皆足駭動人。　　有富人堯魯信之，延至于家，朝夕參拜，敬禮備至，願學其術。道士安然受拜，未肯遂傳之，每日坐享其敬，飲醉而睡，睡醒而游，全不以其敬禮為意。但有甚術，凡拜之者，便傾心悅服，與共席飲酒，便稱頌其道。堯魯一家，老幼婢僕，皆尊敬之。惟魯妻辛氏始終不信，累勸夫宜絕此邪人。後邴道士知之，以銀二錢，與其家小僕曰：「你主母梳頭時，可取他梳下頭髮一根與我。」小僕早晨取與之，道士得此髮即作法。至半上午，辛氏中心只愛與道士通，謂婢曰：「今日我心異也。」　　至午益甚。又曰：「今日心中大異。」至半下午，心不能自禁，明謂侍婢曰：「吾往日極惡邴道士，今日何愛他好。你看我臉上何如？」婢曰：「你似欲睡模樣。」至晚飯後辛氏思與道士雲雨之意極切，只恨一家人在旁耳！又強制祝密謂婢曰：「你今須緊跟我，或入道士房去，你須打我兩掌，批我面皮，切不可忘，及上牀睡後，夫已睡著。辛氏披上衣裸下體，開門逕奔道士房去，道士正在作法催符，婢急跟出呼曰：「此道士房不可去」亦不應。道士語婢曰：「你外去。」以手扯辛氏，婢近前批主母兩頰亦不管，又在面上打兩掌曰：「你未穿衣。」辛氏方醒曰：「我是夢中來，何故真身在此？喜得你喚醒也。」手攜婢曰：「快和我進去，好羞人也。」入房蹴夫醒，詳言其情，及得婢喚醒之事。夫曰：「那有此理？你素惡他，故裝此情捏之。豈有心既欲去，又肯叫婢挽之，這假話我不信。」　　次日，不得已，述與夫兄言之。兄命弟逐去道士，亦不聽。乃往縣告之，縣提去打二十。又會寄棒打亦不痛，乃以收監。道士明是空身入監，隨手取出都是銀，以銀賄禁子，令買酒肉入監食。禁子更加奉承，思求其方。後又解府、解道，各官都加責，以無甚證據，不肯寘之死。後竟托分上，放出逃去，不知所往。堯魯一家長幼，後相繼疾故，蓋受其術所蠱也。惟辛氏貞正，壽考無恙，總理家政，以撫幼孫之長，至九十餘歲而卒。　　按：妖術之暗中，如妖狐之投媚，必心邪而後能惑。苟心正者，雖入群妖之中，妖不能害，故傅奕不信死人之咒，而胡僧自死；仲淹不信殺子之鬼，而鬼自不來；辛氏心正，雖妖人靈法能深疑於心，早囑於婢，終不受其邪淫之毒。然則法雖巧，終不及人心之正也。後遇妖人者，其牢把心而勿睬之，彼邪亦安施哉！

煉丹難脫投毒藥

古潭一後生丁宇弘，機關伶俐，識盡世間情偽，人不能欺。　　偶遇一方士，自稱能煉丹，宇弘早知其偽也。欲乘此以騙方士，故詐為不知之狀，而瑣瑣問之。方士曰：「丹是仙術，古來傳與善人，專以濟救貧窮者，先須採藥，煉成丹頭，後用銀一錢，與丹頭同煎，可得三錢，一兩可得三兩。」宇弘曰：「更多可煉否？」方士曰：「只要有丹頭，雖一百一千皆可煉。」宇弘先用銀一錢與煉。方士加丹頭三分，即煎出銀三錢。宇弘喜，更以一兩與煎，又得銀三兩。宇弘益喜，請方士到家，慇懃相待，及銀已費荊又求再煉添用，陸續煉出銀三十餘兩，惟以好言承奉之，願學其術，終不多出銀與煉。反將方士丹頭之本騙來矣。方士思家中不奈他何！故說：「吾丹頭已用盡，可多帶銀本出外採藥，再在外大煉。」宇弘明知其引外行騙，只自思我用心提防，彼何以騙？更欲盡騙其身上丹頭之銀。乃帶銀五十兩與俱出外，不肯取出費用。方士叫其取銀買物，宇弘曰：「丹以換銀，今已成之銀，何必輕用？可取丹來煉銀作路費。我銀留買藥。」方士盡將已丹頭三兩，宇弘用銀十兩，共煉成三十兩，彼此各分一半。又遠行兩日，寢食嚴防。方士無計可脫，乃背地買砒霜在身，晚又買一鮮魚入店。宇弘往煮熟，裝作兩碗，方士往捧一碗在席，放毒於內。又再捧一碗，故打忿嚏，將口饞濺入魚上。方士曰：「這碗褻瀆了我吃。」及至半夜，宇弘腹疼，延至明曉，方士往醫家求止疼藥。煎服愈甚，至午，宇弘髮散唇裂，腹痛難當。心疑是方士投毒，哀求之曰：「吾止有銀五十五兩，你能救我命，盡將與你。」時弘已不能起?矣。方士取其銀，置己包袱內，近?以藥與之曰：「吾遊方人。將攢他人銀，你好奸狡。反騙去我銀五十兩。今止多得你五兩，吾自行善心，以此藥與你。憑你命當生死何如？」遂負行李逃去。宇弘急命店主以藥煎，有認得者曰：「此解砒霜藥也。」連服幾次，疼稍止，再求近店人醫之，三日始得全愈。　　銀已全被方士奪去矣，只沿路乞食而歸。　　按：知防煉丹，莫如宇弘。雖百計不能騙，反騙方士銀本幾盡，可謂巧極矣。然終被其投毒，銀盡還訖，又多去五兩，且幾乎喪命。幸而得生，沿路乞食，亦勞且辱矣。方士煉丹，其可信哉？

第二十三類 法術騙

法水照形唆謀反

僧術中，有以法咒水。密咒某人心欲何事，後令人自取照之。各隨其心之所欲，自現其形。有米春元者，富過百萬，田連兩府，年逾五十，不思會試，惟安享豪華以為樂。妖僧聞其富，欲騙其厚利也。挾咒水之術，往叩其門，自言能望氣，每見此宅，紫氣上衝，有鸞鳳之彩，此百代王侯之兆。當有立翊運之功、分河山之帶礪者。米春元未信，僧曰：「吾傳有秘術，以符咒水。能知此生榮枯結果。人但齋戒三日，虔心來照，則今生是何成就。自現於水中。」米乃留此僧，令家下人各齋戒至第三日，注大缸水於庭。僧密語咒水，令諸人自照，米照見，戴了天冠，穿蟒袍，幼子照之亦同。長次二子只紗帽圓帽而已。　　米正室照，亦妃冠鳳袍，兩長婦照，惟珠冠翟服，米大異之。　　僅秘於心，後與流寓枝鄉官宴會，談及時事，枝曰：「今並後匹敵，金注支庶，禍之萌孽，必始宮闈，異日不為文皇之喋血，或為沂王府之反召，此魯婺所深恤者。」米曰：「往者逆晌未萌而折，宸豪已發而摧，國家如天之福，風雨何搖於窗戶也？」　　枝曰：「不然，文靜以監豎倡唐，姚衍以胖僧興國。若輔之得人，成敗安可料也？」米曰：「縱中士有故，水國偏在海隅，必無憂亂離也。」枝曰：「亦難保。讖云某地出天子，江南作戰場，正可慮也。」米曰：「使宸豪復興於今，成敗當何如？」　　枝曰：「今承平弛兵，更甚於昔。向令宸豪，不久淹南康，某都不詐應反戈，安至以銅鐘灰也。」米聞言心喜，又有一僧，能降神附童者，言往來禍福，如聲應響，米請降之。密禱以欲圖不軌事。神降曰：「金鐘興，玉氣旺，清福扶王帝業強。洪流掃蕩人安泰，裂土移宮鎮遠方。」米猶未決休咎，再求明報。　　降童喝曰：「此何事而敢絮叨也？」米不敢問，而未解神意，既而漁人於深淵得巨鐘，金色燁然，米以為瑞也。召枝某及二僧，決謀逆。欲俟五月某日，五更早，大小官俱出城送萬壽表，乃閉四門伏兵城外悉殲之。至四更，兵卒供執事者早起，見城內伏兵處燈火異常，急報軍官，調兵捕之。城中擾亂，又遣兵守城，見江中船無數，皆早炊飯城上兵，疑是助亂者。大呼曰：「某人謀逆，被捕獲斬首矣。」外伏者，見內無號炮，城上有備。又聞呼喊聲，送表官皆不出城，知事必敗露，河邊數十號船，乘微明時，各各逃散。後官以亂者，作造謀劫庫問，捕獲數十餘人皆斬首。而首逆者，反以不知情為辭，只擬流三千里，而死於道。此傳內多隱語，未可明言也。　　按：米春元年老巨富，已無心向功名，更何心圖王侯？只以咒水妖僧啟其端，降神妖僧決其志。又以枝某失職怏怏，襄成大逆。二僧已就誅，而枝某幸脫於網，天何緩討兇人哉！猶幸聖朝清明，小丑旋殄，固太平之洪福，亦此地民風，素良善忠順，不當受此叛逆者之荼毒也。然信僧惑邪之禍，亦酷矣。後人其深鑒之，其深戒之。

妖術托夢劫其家

老狐晝伏巖洞，夜出尋食草木之實，有偶於草木中，吸得天地絪縕之精者，便有靈變，能幻化為美婦以迷誘人，採人之陽精，以益其靈通。法師捕得而烹之，和尚如求得狐心，焙而乾之，薰以好香，於深山中構一草廬，以狐心奉祀於中，日誦諸般懺文、經卷超度之。夜則群妖眾怪，嗥者、呼者、悲者、泣者、叫者、嘯者，能為人言，或為蠻語者千怪萬狀，於草廬外哀弔，極其淒涼。要極大膽之人，方敢中處，弔過七日，亦漸漸稀少。晝夜常誦經作法，備果食供奉，積至四十九日，然後焚了草廬，把狐心領回，香火祀之。如明日欲往見某人，先夜以錦囊盛狐心，置於心上夜必夢婦人領去，先見其人。次日往拜其人，已夢中相會，後有所於求，人必以為異，而多從之。此僧家騙化之一術。　　也有富家羊老，生二子，娶二媳矣。蓄積盈餘，極是慳吝，分文不肯施捨。忽夜夢兩高僧來化緣，次日果有兩僧到，容貌儼如夢中所會者，稱言：「你取財太急，人多怨氣，吾與你有夙緣，特來為你懺悔。」羊老信之問：「懺悔當如何？」僧曰：「你合家當齋戒三日，再買果餅麵食，及三牲豬、羊肉，半葷半素，吾為你作法請將，誦經供佛，將生前罪過解釋，再祈後增福祿，便家門清吉，死後免墮矣。」羊老依言，齋戒買辦。　　至第三日又有兩僧到，又留相助誦經，至晚來一僧念咒燒符，降遣羊老自跳自喊，取利劍在手，指其妻子曰：「此鬼也。」悉手刃之。又追殺二媳，媳求僧解勸，僧指羊老喝曰：「坐。」羊老遂提劍咬牙，昏昏而坐，不醒人事。四僧入，輪奸二婦訖，以索縛之，搜其家財幣，捆作四擔，夤夜逃去。　　次日有人入其家者，見羊老披髮伏劍，睜眼言嚴語。急出呼眾人看，親眾群擁而入，羊老只說要殺鬼，眾向前奪去其劍，呼其名曰：「你何故如此？」羊老漸漸復甦。人又問之，才知應曰：「吾夢見鬼多，正在此殺鬼，得你們叫我醒也。」及入後室，妻與子皆被殺。羊老大哭曰：「此我記得殺三鬼在此，又趕殺二鬼婆，被僧攔開。」及入房二婦皆捆在牀，乃呼鄰婦來解之，各稱被僧所奸，金銀財帛皆收拾去矣。一家痛恨無窮，一邊收殮三屍，一邊遣人四路趕僧，皆趕上兩日路，並不見蹤而還。　　按：羊老素慳吝，則為富不仁之事有矣，乃僧悚以怨氣，便信其說，而留以作福懺悔，則心先自疚故也。僧欲行術劫財，而先形於夢，此亦得狐心引夢之術而用之。彼夢謂高僧，而反為劫僧，不信晝所為，而信夜所夢，亦惑矣。不行善於平昔，而求懺悔於修齋、亦愚矣。今人多殘忍不仁，貪暴不義，而欲飯僧供佛，追修懺悔，何異羊老之覆轍哉！甚矣，惡不可為，而僧不可信也。鑒此當為之凜凜。

摩臉賊拐帶幼童

往年京城中有幼童出外，嘗被人拐帶去，尋之又無蹤，後累累有之。人多見一僧，摩幼童之臉，則幼童隨之而行，既而尋，已失之。故京城盛傳，謂之摩臉賊。特在京僧釋人多，未察其孰是也。忽宓富人止生一子，出外不返，四下跟尋甚急，各處出償帖曰，有收留得者，償銀二十兩。報信者，償銀一十兩。四處掛帖出償，終莫得下落。住宓家小屋人班八，以淘街為生。一日懶去淘街，往城外晦真庵閒遊，轉入後室四旁周覽，忽破水障中，一小士露頭來，班八認是宓家子，忙呼之曰：「家中四處尋你，何故在此？」宓子曰：「僧閉禁我在此，你快來救我。」班八看房門已鎖，恐一人難帶此子出，謂之曰：「你小心暫在此，吾報你令尊知，即來取你矣。」飛跑而歸，報宓老曰：「令郎受禁在晦真庵中，速去救之。」宓老即招五十餘人，前後到庵，班八引至庵後房中，打開門認出宓子，又搜出十數童輩。即令眾人捆住僧小山，並同庵三人都縛來，狀送到官。官先審問眾童曰：「汝等如何被引入庵？」眾童曰：「和尚以手摩我眼睛，便見兩邊，背後，都是猛虎、毒蛇，將來咬人、傷人，惟面前一條路，清淨好行，我輩只向前走，便到此庵，被和尚幽閉祝」又問曰：「和尚留汝等在庵幹何事？」　　眾童曰：「可恨這禿子，不拘日夜，將我等做苦春，極是疼痛。若不從，便將大杖撻打，眾人怕他，只得從他所為。」又問曰：「先拐來的，後必長大，都放在何處去？」眾童曰：「有病者，有長大者，和尚說放他回去，未知後都回家否？」官再審僧小山曰：「你拐來眾童後病的、長的，都放那裡去？」僧不敢應。　　再問同庵三人都云：「毒死埋訖。」官聞言大怒，將小山打四十，同庵者各打二十。曰：「此罪不容於死。」令鎖出衙門外，許失童之家群聚手毆，打得身無完膚，有割其陽，塞於僧口者，半日而死。人莫不恨其淫，而快其死。後將其庵焚之，拐帶之禍遂息。　　按：好男風者，禽犢之行，此僧必有春意之方，非拐諸幼童，無以快其欲。又習得妖法，摩其眼睛，則昏花見怪，故可誘致童男，其罪浮於天矣。積惡貫盈，眾戮其身，言之羞口舌，書之污簡牘，人誰不切齒之。世有負男子之軀者，其可襲此僧之惡行哉！

第二十四類 引嫖騙

父尋子而自落嫖

富人左東溪，止生一子少山，常帶千金財本，往南京買賣。　　既而入院彳亢示毛月華，一年不歸。東溪問於人，知子以嫖故，因貪歡忘返。累以信促之歸，初猶回音，推托以帳未取完，後信往亦不答。東溪聞其財本，已費過半矣，心中甚怒。欲自往尋之，又思空行費盤纏，乃帶三百金貨物，僱僕施來祿同往京尋子。人貨到京，早有人報知少山云，爾父帶貨來賣，兼欲尋汝。　　少山聞言甚悶，急呼其麻毛惜卿謀之曰：「家父特來催我歸，爾計能陷他亦嫖，則我在此可久。不然今須與你別矣。」惜卿曰：「你但深藏此間，勿與相見，我自有理會。」即遣人邀前院荀榮媽來，托他巧為牢籠，榮媽許諾而去。東溪問在京客伙，知子在毛惜卿家、嫖其女月華。逕尋惜卿家來，欲呼子歸，惜卿出而款待甚恭。東溪曰：「小頑少山在你家，我到京十餘日矣，可叫他出來見我。」惜卿悚敬曰：「相公即少山令尊乎？妾幸披雲睹日也。令郎前在寒舍兩三個月，今月餘前，送別久矣。」即喚女月華出見，指曰：「此而翁也。」命下拜，東溪不禮之。又命設席，東溪曰：「吾為不肖子而來，豈索汝酒食乎？速叫兒與我歸，亦不消你假意相留。」月華曰：「果是前月已去，云欲收帳回家。若果在此，何敢相瞞？」東溪不信，定要究子下落。惜卿曰：「茅舍只數間，任相公遍搜之。豈能藏得。」月華領東溪入內，四下覓之無蹤。東溪大怒曰：「牙人說在此，如何藏開？說這鬼話。若吾兒不見，是你家謀死，必當官告你，著你尋覓。」月華驚曰：「從來院中，那有謀人者，相公勿輕易怪人。」東溪詬罵而出，行過院前，窗內一女，將盆水傾出，淋東溪一身，冠服盡濕。時怒未散問此是誰人家？　　僕來祿曰：「此一行都是樂戶人家。」東溪即人其門指罵，荀榮媽出，驚惶問故，知是女荀慶雲誤傾水淋著，即喚出棒打無數。慶雲哀求勸救，東溪亦不睬。榮媽曰：「你好將新服換與相公，向前叩頭求救，留在此陪個禮，免後日生禍。」慶雲叩頭訖，引入內房，取一套新衣與更，跪曰：「我等人家最怕得罪於人，萬望海度涵容，恕妾罪過。」東溪曰：「我原不怪你，只衣濕難行。我今換去，明日即送還矣。」拂衣便起，慶雲挽曰：「更有杯酒陪禮。若便去，媽又怪責我矣。」東溪曰：「何消酒？」時筵已排到，慶雲曲意陪奉，東溪亦放懷樂飲，至晚欲去。慶雲懇留曰：「今半載空房，若不宿而去，真對面不相逢也。但宿則嫣歡喜，謂我善留客，此豈費房錢乎？」又飲到二更而睡。東溪思房錢終是還之，且假意不動，以試何如？　　慶雲偎抱撫摩之曰：「君作柳下惠，坐懷不亂耶。是入寶山空手回也。且暮夜無知，誰獎爾貞節男者。」東溪笑而從之，次日，近午方起，才梳洗罷。酒席已備，慢慢勸飲，彈唱以奉之。　　靠晚又欲歸，慶雲留曰：「肯宿，媽媽甚喜。若一宵而別，真是萍水之逢，落花有意，流水無心也，妾縱奉侍不週，君何不做甘雨濟我半載旱人。」東溪又為留一夜，第三日堅要歸，求還舊服，慶雲曰：「已遣人送往貴寓矣。」東溪曰：「承賜身上服，明日送還。」慶雲曰：「只恐不中服，何不收作表記。」　　又取出一箱玩物，欲擇一件相贈。東溪見箱中皆珠玉寶玩，僅取一牙扇墜，慶雲曰：「此不敢奉，此銀的敬奉。」東溪曰：「只領你意耳，何必送銀物。」慶雲曰：「此牙的是禮部公子所贈，旁刻有號，凡孤老所賜，惟銀得用。若簪鈿諸玩物，須存留之。後日有會，問及即在，方表不忘之意，故不敢轉贈於人。此銀扇墜乃預打造以回答人者，旁鑄有妾名，故願相贈也。」　　東溪受之而歸。明日謂來祿曰：「看妓家極難做，只誤傾一盆水，費盡小心承奉人，惟恐不當人意，我豈可過吃他物？我宿兩晚，又吃四席酒，以銀四兩與之。受一銀扇墜，以金銀玉，三枝簪答之，並這身衣服，你送去還他，我不再去。」原來前兩夜來祿亦得婢桂英伴宿，兩人情意綢繆，更相捨不得。臨行囑咐曰：「主人若再來嫖，又得再會。」故來祿只願得主肯嫖，力勸曰：「前日空手去，也這般相敬。今日有銀、有簪送他，他不留宿，豈不留酒乎？再吃他何妨？東溪信之，再與僕往，以銀簪送之。慶雲得了，喜色滿面，持入誇與媽曰：「左相公送我銀四兩，簪三根，非妾取奉得歡喜，豈送許多禮乎？」荀媽亦大喜，出叩謝曰：「本不當受厚禮，既蒙賜，還在寒舍消耍幾日。」東溪假辭要回，慶雲挽入內房，酒席已備。東溪曰：「又煩宴我，後何以報？」慶雲曰：「前日只是賠禮，今日所賜銀，已准後帳。」東溪曰：「前銀還前，我若嫖，須從今日算起。」由是日夜流連，忘其時月。來祿亦得再與桂英會，二人喜不自勝，侍奉加慇懃，使喚加聽命，主僕皆樂而忘歸矣。　　東溪時或謂僕曰：「當要知止。銀費去多矣。」來祿便誘曰：「人有金帛，正要追歡買笑。相公掌許大家，才得此幾月快心，縱此銀用盡，家中何患無吃著。不及此去老時行樂，人生寧有百年，何必作守銀虜也。」東溪心本迷戀，又累被來祿勸誘，並不知回頭。不覺半年餘，三百金幾盡，桂英時向來祿索衣服、簪珥，來祿轉求於主，主曰：「亦未知我用多少？須與荀媽算之，然後留盤纏回去。」及算過，已用過三百餘兩。盡貨物還之尚未夠，盤費全無辨。來祿曰：「小主本多，可去借些。」　　東溪曰：「不好開口，你去婉轉言之。」少山知父本嫖盡，撫掌大笑，令月華設席，請父及慶雲來餞行。」然後東溪與子默默同歸。只謂緣遇使然，不知為計所陷也。　　按：尤物移人，麗色傾城，自昔慨之，安有入酛蠖中，而皓然不滓者。東溪非為彳亢示而來，直欲尋子而歸。其深知妓之迷人，與嫖之破家審矣。乃入其中，而掘泥揚波，更甚於子。不邇聲色。不溺情慾者，能幾人哉！孔子曰：「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。」則賢賢易色者，信難矣。故院中語曰：「不怕你來了乖，只怕你乖不來。」則惟勿蹈其地者，可超然樊籠外矣。　　不然，未有不受其羈迷者。

***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杜騙新書 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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